60 年，可以是一個人的整個人生，但對唐納蘇德蘭而言，他演了整整 60 年的戲，直到去年，他還參與了三部作品。這位演過經典恐怖片、動作片、劇情片、喜劇片、綜橫各種作品類型的演員，在經歷長年與病痛抗爭的過程後，台灣時間 2024 年 6 月 21 日由他的兒子基佛蘇德蘭宣佈已經離開人世，卒年 88 歲。讓我們一起來回顧，這位堪稱影壇工具人的萬能演員一生。
基佛蘇德蘭 X 公佈唐納蘇德蘭過世消息：這是他精采的一生！
今日唐納的兒子基佛蘇德蘭在 X 上宣佈：
「我以沈重的心情公佈，我的父親唐納蘇德蘭已經過世。我個人認為他是影史上最重要的演員，無論角色好壞美醜，他從不畏懼。他愛他的工作，做他最愛的事業，這就是他的一生，是精彩的一生。」
唐納與兒子基佛蘇德蘭。
演員兒子說演員老爸是史上最偉大的演員，這當然有點親情的致敬。但是，演過大熱影集《24 反恐任務》，大熱電影《少壯屠龍陣》、《粗野少年族》、《別闖陰陽界》等等，從 80 年代走紅至今的基佛蘇德蘭口中說出這句話，倒像是脫離了父子親情考量，而是由一位資歷深厚的專業演員，對另一位演員出自專業表演立場的發言。確實，我們已經看了基佛至今 40 年，但我們也同樣看了唐納 60 年，這對父子讓人幾乎無法聯想到靠爸星二代的概念，反而有種上陣父子兵的同袍情誼，他們兩人截然不同，但都是一部作品裡最令人放心的存在。
未拿過影帝大獎的他，卻是影史最重要演員之一
史上最偉大的演員稱號，有時並非看他的得獎資歷，因為唐納蘇德蘭幾乎沒有拿過什麼大獎。他靠經典驚悚恐怖片《威尼斯癡魂》入圍過一次英國影藝學院獎；入圍 9 次金球獎，唯二得獎的只有電視電影《戰爭之路》(Path To War) 與《獵殺 X 計劃》(Citizen X)，而且都拿到男配角獎；他甚至連金酸梅獎也都僅有入圍最爛男配角獎（《叛獄》(Lock Up)）而沒有得獎；他人生中只有拿過一次奧斯卡金像獎……等等！奧斯卡還不算大獎嗎？當然算，但他拿到的是榮譽獎──一個專門頒給對影壇有所貢獻、而通常對方沒拿過大獎的獎項。
《威尼斯癡魂》唐納蘇德蘭。
唐納蘇德蘭確實拿過很多此類榮譽獎，他也榮獲威尼斯影展頒獎，同樣也拿到榮耀性質的「Fondazione Mimmo Rotella award」；在蘇黎世影展拿到終身成就獎；他也在好萊塢星光大道上有一顆星，而且在加拿大的星光大道也有一顆星──這是因為他是加拿大人。唐納演了 60 年的戲，似乎影壇沒有更好的方式去評斷他在哪部作品裡的表現更好，於是只好等到他耄耋之年時，給他一個敬老意味濃厚的終身成就獎。
年輕時的唐納蘇德蘭。
這聽來有點貶意，但事實是唐納真的演過太多戲了，在他去世前兩個月，他還在籌備拍過《星艦迷航記 VII：日換星移》(Star Trek Generations) 的老牌科幻導演大衛卡森 (David Carson) 的新作。唐納畢生演過 199 部影視作品，這個數字是他演了 40 年戲的兒子基佛出演數的兩倍。而且，唐納什麼類型的作品都演，更重要的而且是，每個類型的作品裡，他都能至少端出一部代表作。
唐納蘇德蘭亦動亦靜、亦正亦邪，什麼都能演
唐納出生於加拿大，22 歲時搬到倫敦，開始他的演藝生涯。我們常說「從小看大，三歲看老」，唐納 20 多歲的倫敦演藝生活，幾乎就是他未來一生的預視：唐納在英國熱門電視影集裡演出，包括了 007 喜劇版本的影集《復仇者》(The Avengers)、007 浪漫版本的影集《七海遊俠》、攝影師變形成偵探類型的影集《世界之人》等等。不用去查唐納在這些熱門劇裡飾演什麼重要角色，因為他通常只演不太重要的配角。但在與此同時，唐納也在演電影，演的還是經典奇詭恐怖電影品牌漢默 (Hammer) 的滑稽荒謬電影；以及好萊塢奠下「自殺突擊隊」類型的戰爭奇片《決死突擊隊》。
《決死突擊隊》唐納蘇德蘭。
這麼複雜，什麼都演，什麼都不奇怪，但如今我們聊起《七海遊俠》、聊起漢默、聊起《決死突擊隊》，我們只會聊到羅傑摩爾、克里斯多福李飾演的德古拉、或是李馬文 (Lee Marvin)。當然，那時唐納還是不值一提的配角，可是這些堪稱「亂七八糟」的演出，似乎也在拓展這個年輕人的戲路……或者說，這些經驗只是在滿足他個人多變的性格，因為他就是可以亦動亦靜、亦正亦邪。
改變娛樂文化的《決死突擊隊》、驚悚如《柳巷芳草》《浴火赤子情》及《偷天換日》裡的溫情演出都有他
但其中我們一定要聊《決死突擊隊》，因為這部電影的命運有部份與唐納是相似的：這部電影曾被視為離經叛道，因為戰爭電影應該要拍成正邪對決、國共不兩立。好人一定正氣凜然，壞人一定拐瓜劣棗。可是，《決死突擊隊》讓一群拐瓜劣棗的死刑犯們，去執行打擊拐瓜劣棗納粹的自殺任務。沒有太多人覺得這部電影會成功，一如沒人在意身材有點過高，看起來臉部削瘦得宛如殭屍的唐納，會因此大紅大紫。
《決死突擊隊》唐納蘇德蘭。
但拐瓜劣棗勝利了，《決死突擊隊》大紅，更改變了全球娛樂文化，現在該死的反派也有可能變成正義的反英雄了。而唐納分到了這巨大成功的一小部份，開展了他之後的兩個重要機會：他在戰爭喜劇電影《外科醫師》(M*A*S*H) 裡，飾演韓戰時期在戰地偷雞摸狗的醫師「鷹眼」；他在宛如山寨《決死突擊隊》的《戰略大作戰》(Kelly’s Heroes) 裡，跟著高大帥的克林伊斯威特深入敵後，去偷納粹的黃金。
《戰略大作戰》唐納蘇德蘭。
拐瓜劣棗、偷雞摸狗的小偷，你很難一眼就覺得唐納蘇德蘭是個好人，姑且不論《外科醫師》或《戰略大作戰》，唐納的外型太有辨識度了，他的臉型瘦長，留起大鬍子更有十足威嚇感，但他的眼睛又特別大，加上直抵腦門的鼻樑與鷹勾鼻，還有時常快要咧到耳邊的大大笑容，看起來就像隨時準備精神崩潰或是給你一個熱情的擁抱。他身上那「隨時可能發生什麼」的氣質，製造了一種銀幕上無法忽視的動感，讓你期待著下一秒唐納會搞出什麼名堂。
《外科醫師》唐納蘇德蘭，他讓漁夫帽一時成為流行。
下一秒會發生什麼？這是驚悚電影最需要的元素。所以大師艾倫帕庫拉 (Alan Pakula) 找上唐納，讓他與名氣更大的珍芳達合演《柳巷芳草》。但有趣的是，聽這個片名「芳草」，感覺主角應該是女性。確實，這部電影的主角似乎是芳達飾演的妓女，但是，《柳巷芳草》電影原名是「Klute」（克魯特），唐納飾演的克魯特是一名偵探，他需要芳達協助調查一樁失蹤案，卻連帶使她涉入一場殺機……珍芳達有大膽演出，而且又是被兇手瞄準的被害人，那為什麼電影要側重在沒有賣點的克魯特身上？你看了就知道。而且，這部電影不能沒有唐納蘇德蘭。
《柳巷芳草》唐納蘇德蘭。
所以多變的唐納，在驚悚類型特別如魚得水，特別是飾演瀕臨崩潰的角色或是口是心非的角色，例如《威尼斯癡魂》或《變形邪魔》(Invasion of The Body Snatchers)。這兩部電影都變成了傑作，甚至永生不死：《威尼斯癡魂》堪稱影史最不安的驚悚作品之一，它有不安的床戲、不安的跟蹤戲、跟不安的結局，還讓紅色雨衣變成一種活生生的詛咒；而《變形邪魔》呢？一個唐納張大雙眼嘴巴的鏡頭，如今變成了網路上最百搭的迷因表情包之一。
《變形邪魔》：你一定看過這個迷因。
如果你能在驚悚界站穩腳步，那是不是就坐在這個位子不動才是上策？但是唐納蘇德蘭繼續在風格差異極大的作品裡出現：在幻想納粹深入英國綁架邱吉爾的戰爭電影《天降雄鷹》(The Eagle Has Landed) 裡，他飾演迷死少女的納粹情報員；在《誰殺了甘迺迪》裡，他飾演暗殺總統陰謀幕後的大黑手，觀眾只知道他叫「X 先生」；他在史特龍逃獄的《叛獄》裡演壞透了的典獄長；而他在《浴火赤子情》裡呢？看起來是個瘋瘋癲癲的無害老頭……
《浴火赤子情》裡他坐在長凳上，雙腳不由自主的動來動去。勞勃狄尼洛飾演的火場調查員走來，唐納開心地與勞勃打招呼，勞勃跟他介紹身邊的男主角，男主角當年親眼看到父親殉職，自己現在也成了消防員。而唐納說著：消防員？我喜歡消防員。他臉帶微笑地上下打量男主角，突然笑容消失……
「喔！你是當年那個小孩！真想不到！」
男主角好奇唐納究竟是誰，勞勃避而不談，但唐納竟然反過來挑釁：
「說啊！告訴他！」
《浴火赤子情》唐納蘇德蘭。
唐納不笑了，開始侃侃而談他如何犯案的過去……他曾經是一個厲害的縱火犯，而且放火會讓他開心。勞勃當年在火災現場甚至救了這個兇手，而當場火焰也嚴重燒傷了勞勃。如今唐納的角色還調侃勞勃全身的傷疤，笑他不敢袒胸露背……唐納說著他真好奇，為什麼消防員如此拼命……
觀眾看著一個友善的小丑角色登場，但是這個小丑慢慢地褪去他的偽裝，顯出他瘋狂又邪惡的本質。他知道自己很邪惡，他樂在其中，而且他不感到後悔，也不懼怕別人看他的眼神。這段《浴火赤子情》的戲只有短短兩分鐘，但唐納蘇德蘭完全令人目不轉睛。隨後一場假釋戲裡，他應該向假釋官解釋自己能夠回歸社會。而勞勃狄尼洛在此刻復仇：他拿出當年唐納縱火燒死的被害人遺物，問唐納當年做了什麼。
《浴火赤子情》唐納蘇德蘭。
而唐納的角色原本應該冷面不理，但是……他無法掩飾內心的喜悅，他喜孜孜地回答……
「燒死了、燒死了……我想把全世界燒光光……」
最後還忍俊不住地笑了出來。
這就是唐納蘇德蘭的實力，但這只是一小部份。
年輕觀眾可能會因為《飢餓遊戲》系列而認得他，或在《星際救援》或《月球隕落》裡看到他。那不是最完整的他，你甚至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存在可能只是某位導演或編劇的厚愛，讓他能在自己的作品裡出現，增添一份紀念。
《飢餓遊戲》唐納蘇德蘭。
在這些作品裡你多半看不到他著名的顏藝，但他溫柔又冷靜的口白，那似乎與年齡不符的平穩聲調，仍然有某種感染力，能讓觀眾安心下來……然後上當；唐納也可以很溫情，在《偷天換日》裡，他提醒後輩要隨時保持警覺，他在這部商業娛樂電影裡說的這句台詞，卻令人難忘：
「我相信任何人，我只是不相信他們內心的魔鬼。」
《偷天換日》唐納蘇德蘭與馬克華柏格。
唐納蘇德蘭是偉大的演員，是影史裡永恆不移的一道身影
你永遠可以相信唐納蘇德蘭，只是你不知道現在他內心有沒有魔鬼。在 199 部電影、電視、遊戲作品裡，每個唐納蘇德蘭都有可能藏著心魔，等你最後一刻才發現真相。所以唐納當然算是影史最偉大的演員，道理如此簡單，因為你很難看穿他，他身上這種揮之不去的神秘感，讓人很難遺忘他，這使他成為影史裡永恆不移的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