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 9 月的威尼斯影展，老牌硬漢電影導演約翰法蘭克漢默，帶來他的新片進行首映。當時高齡 68 歲的法蘭克漢默，生平執導過《諜網迷魂》、《第四次世界大戰》(The Fourth War )、《第二生命》(Seconds) 等等諜報片、戰爭片、驚悚片……總之都是男性觀眾喜愛的電影類型。但他 1998 年這部電影，卻似乎跳離了他熟悉的冷戰或動作領域，從片名、大綱到開場六分鐘的片段，這部《冷血悍將》都很不像法蘭克漢默過去熱血澎湃的風格。
《冷血悍將》。
2023 年，是勞勃狄尼洛的 80 歲大壽，你熟悉他演過的《教父 2》、《計程車司機》或《蠻牛》等電影，但是，要從狄尼洛超過 50 多年的藝歷裡，選出一部印象最深刻的電影，很多人可能不會選出這部上映滿 25 年的諜報驚悚電影《冷血悍將》。但它確實可能是這 25 年來最棒的諜報電影之一、最棒的飆車電影之一、最棒的勞勃狄尼洛電影之一。所以，我們必須再看一次上映 25 週年的《冷血悍將》。
《冷血悍將》原文片名借用日文「浪人」一詞，卻是正宗諜報驚悚電影
《冷血悍將》的原片名是個令歐美觀眾疑惑的單字：Ronin，它事實上是日文裡的「浪人」之意。這部電影開場，很快地幫觀眾補習一下浪人的定義：在日本傳統文化，武士 (Samurai) 必須誓死保衛他們的君主，而當主公不幸遇害，這些武士就背負了巨大的恥辱，他們只能浪跡天涯，成為傭兵或是淪為盜匪，這些無主武士不再被稱為武士，只能被稱為浪人。
《冷血悍將》。
但《冷血悍將》不是日本劍鬥片，我們很快看到勞勃狄尼洛飾演的山姆登場，他服裝樸素，大衣濕漉漉的雙肩，顯示他已經在下雨的夜晚街上停留許久。在坡道上的山姆凝視著階梯下方的小酒吧，他表情冷峻地從不同角度觀察這個平凡的店面，最終繞到店後方，掏出手槍藏在貨籃間。山姆隨後進入酒吧，這裡的幾名酒客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山姆看來只是個無辜的酒客，他甚至聽不懂英文。娜塔莎麥克洪飾演的美女酒保清楚山姆的來意，卻不懂他為何要偽裝成一無所知。直到麥克洪直接表明底細，山姆才與其他酒客一起上車……臨走前取出了外頭事先藏好的手槍。山姆說：
「小姐，我從不走進我沒把握走出來的地方。」
《冷血悍將》。
這是《冷血悍將》開場六分鐘的片段，沒有槍戰、沒有嗆聲，它沒有一般諜報電影喜愛的驚悚刺激冷開場──像詹姆士龐德一樣先炸爆某個壞蛋基地。勞勃狄尼洛觀望、四處遊走、藏槍，而他甚至沒有開過一槍，不像《英雄本色》裡的小馬哥周潤發，將槍藏在花瓶裡……然後幾分鐘後他用這把槍幹掉了一堆人。《冷血悍將》的中文片名取得好，這個開場十足地冷，而且反高潮……而且，這跟「浪人」究竟有什麼關係？
觀眾也許要重複觀看《冷血悍將》幾遍，才搞得懂這部電影的脈絡。因為《冷血悍將》從不花時間用口白交待劇情，也沒空停下來告訴觀眾一個完整的世界觀或故事架構。我們只知道，娜塔莎麥克洪飾演的迪爾德麗，是一樁行動的負責人。迪爾德麗是愛爾蘭神話裡的悲劇公主，這暗示了這個角色是愛爾蘭裔的出身；相同的，自稱山姆的勞勃狄尼洛，自然是「山姆大叔」（美國人）的簡稱；這個團隊還有來自東德的葛瑞格（史戴倫史柯斯嘉飾）、英國的史班斯（西恩賓飾）等等，他們的姓名看來都很假，觀眾只能知道，這是一群來自五湖四海的多國籍小隊。
《冷血悍將》。
他們顯然都不是泛泛之輩，各有各的專長。唯一相同之處，是他們都是浪人：他們不隸屬於某國情治單位，而他們都很可能是被不名譽除役的。這群前情報人員如今沒有規範、沒有榮耀、沒有效忠對象。他們為了每週五千美金的薪水，與最後完成任務的兩萬美金報酬（這並不是非常高的情報員薪資），而聚集在此，執行一樁他們其實並不太清楚的任務。浪人們願意殺人越貨，無所不用其極，只能從他們的言行舉止中，勉強看出過去光榮時期的一絲紀律。
《冷血悍將》最成功之處，一字曰冷。這是一部正宗的諜報驚悚電影，而好的諜報驚悚電影多半都是黑色電影，黑色電影的元素在這部曖昧不明的電影裡俯拾即是。你能看到五十五歲的勞勃狄尼洛，將山姆這個角色武裝成一位冷酷老練的間諜。開場一連串反高潮的舉動，是他為了保住自己的老命。與他相對的是西恩賓飾演的史班斯，史班斯會問他過去殺過多少人。而從山姆不置可否的表情，你能看得出他心底立刻認定史班斯不過是愛吹噓的年輕人。與他意氣相投的文森（尚雷諾飾），就懂得先遞菸搏感情，他們雙方不問對方底細，只有彼此靈犀相通的會心一笑。
《冷血悍將》。
《冷血悍將》裡的「麥高芬」串起無法預測，緊張刺激的諜對諜故事
山姆一幫人要搶奪一個手提箱，他們的任務僅止於此。如今網路上還看得到不少討論，爭辯這個手提箱裡究竟藏著什麼寶物，要保護他的人如此重兵防守，要搶奪它的人不擇手段。手提箱的祕密究竟是什麼？《冷血悍將》始終沒有揭開謎底。這同樣是驚悚電影的老套路，亦即希區考克最喜愛的「麥高芬」(MacGuffin) 絕活──一如《黑色追緝令》裡發金光的手提箱，或是《不可能的任務 3》裡的「兔腳」。重點不在箱子裡有什麼，重點在人人都想要它，而為它可以引發一連串的血海滔天、愛恨情仇。
《冷血悍將》借了日本浪人的點子，但不只如此，另一方面，這部電影還有點東方武俠電影的細微奧妙。這群浪人雖然共同奉命搶奪手提箱，但要完成充滿各種未知條件的任務，這群臨時湊成的隊友，當然要先摸清對方的底細。充滿書生氣息的葛瑞格，一出場就提著許多皮箱；盤點任務所需道具時，他開口要求許多高科技裝備。看起來，葛瑞格應該是團隊裡的技術人員。但是山姆刻意測試他的能耐：山姆貌似無意間弄倒了桌邊的咖啡杯，而葛瑞格突然一手葉底探花抓緊了墜落的杯子，很顯然，葛瑞格也不是普通的白面書生。
《冷血悍將》。
《冷血悍將》的六名浪人要對抗未知的敵人，但也得面對彼此的爾虞我詐。這部電影刻意提供觀眾極少的線索，讓觀眾與角色們一樣無法預期下一段劇情的發展。老江湖的山姆面對明顯青澀的其他隊員，很快地成為了小隊裡的領袖。而勞勃狄尼洛指揮行動方針的同時，也在手把手地教導觀眾一堂間諜戰略課：如何躲避狙擊手伏擊？如何摸清目標的防禦態勢？如何在監視時避免引起警察懷疑？如何簡單測試對象的警戒模式？如何不用槍就能嚇阻敵人？《冷血悍將》在這些小地方格外用心，一如山姆在開場的那些小動作，它們看來並不性感，卻很有冷硬諜報的風味。
這些設計都讓《冷血悍將》顯得紮實厚重，讓你看完電影後，可以好好跟朋友吹噓，如何才能成為真正的間諜。但是，《冷血悍將》的精華還不只如此。
《冷血悍將》。
比《玩命關頭》還要狂！《冷血悍將》所堅持、極度求真的飛車特技
許多七〇八〇年代的美國導演都懂車，約翰法蘭克漢默不只是懂車，他簡直愛車成癡。《冷血悍將》看起來是諜報動作電影，實質是愛車宅的慾望大解放。法蘭克漢默從製作階段就野心勃勃，他親自挑選這部電影裡出現的所有車子──他「認為」性能不足的車子不可以挑（這讓一些想贊助的車商憤而離去），性能夠好但他沒興趣的車子不可以挑，即便比較符合預算，導演不喜歡的車子就不會出現在電影裡。那導演選了什麼車子？《冷血悍將》第一場飆車追逐戲，是賓士、奧迪、雪鐵龍三車追逐。
法蘭克漢默選了他鍾愛的美女們，而他要準備一個完美舞台讓她們豔光四射。義大利尼斯街頭是特技人員的惡夢：這裡街道狹窄，沒有明確人車分道。一出小巷子，你可能就開進露天咖啡座或魚市場。法蘭克漢默堅持飛車戲一定要在這些駕駛惡夢裡進行，而且，他還不滿意這些巷弄裡的阻礙太少，他堅持要場景組把魚市場和咖啡廳搞得更大一點，還要特技替身成為魚販與喝咖啡的客人──這樣當飛車撞上這些攤子時，觀眾可以看到這些可憐的替身們被撞上擋風玻璃。
《冷血悍將》。
法蘭克漢默是來真的，他的飛車橋段甚至比《冷血悍將》其他極度求真的段落還會真──CIA 表示，他們不會在探點前先把槍枝藏在店舖後門，因為被發現了怎麼辦！但是《冷血悍將》的飛車橋段無可挑剔，法蘭克漢默與每一位特技車手耳提面命，他會給這些車手的表現完整的鏡頭，所以他們的甩尾、超車、與撞車都必須做得紮實。觀眾必須完整看到一台雪鐵龍快速從巷中竄出，做出一個完美的 90 度右轉甩尾，這個甩尾過程中不會插進任何駕駛猙獰的表情、不會插進慷慨激昂的配樂──法蘭克漢默要車子自己演出驚悚與刺激，他不希望觀眾因為其他事物而分心。
極度求真、沒有配樂與零碎鏡頭的純粹飛車橋段，讓《冷血悍將》的飆車戲成為了影史奇觀之一。勞勃狄尼洛在巴黎公路上，駕駛標緻 406 追逐目標 BMW M5 的整個橋段，兩台車從頭到尾都是逆向行駛，而他們甚至是在真實的快速道路上拍攝這個橋段，而且甚至沒有封路與警告用路人，你在電影裡看到許多來車對這兩台逆向車閃大燈或按喇叭，這是完全真實的用路人反應。雖然他們真實駕駛的時速，與你在電影裡感受的高速不同，但這段完全真實的拍攝過程，已經呈現出夠嚇人的真實效果。二十五年後再看一次，仍然是驚心動魄。
《冷血悍將》。
法蘭克漢默把這部電影搞得比後來的《玩命關頭》或《玩命快遞》等飆車電影還要狂。星光熠熠的主演陣容其實索價不高，連天王巨星勞勃狄尼洛，都是降價出演（那時他正在進入轉型期）。但是這部電影的預算還是高達五千多萬美金。為什麼？就是因為法蘭克漢默將許多預算花在這些飛車特技上了。他堅持要用真車進行追逐、堅持不使用任何電腦動畫、堅持要在義大利與巴黎等地進行實境拍攝、堅持要替身實摔實撞。我們來看看一些實際數字，讓你知道法蘭克漢默有多狂、有多堅持要呈現所謂真實的飛車：
這部電影有高達一百五十位特技車手參與，他們必須以 160 英哩（約 192 公里）時速在鏡頭前急飆；這部電影撞爛了高達八十多台汽車；二十多位特技車手受到無生命危險的輕重傷；所有演員無論駕車戲份多寡，都必須接受特技駕駛訓練；一般飛車特技橋段，通常都是由副導（二組導演）執導，但法蘭克漢默堅持自己處理所有的飛車橋段，以符合他內心的高標準。法蘭克漢默甚至直接在媒體面前撂下狠話，他要讓其他導演望塵莫及：
「我們就是要提高整部電影的特技水準，這樣以後有其他導演想拍得跟我們一樣，他們必須先三思而後行。」
《冷血悍將》。
《冷血悍將》抓住諜報類型電影的本質，體現冷戰時代的殘酷與無情
《冷血悍將》從頭冷到尾，就是要體現冷戰時代的殘酷與無情。真實的飛車橋段很殘酷，電影裡浪人間諜們之間，一樣有背信忘義心懷鬼胎的殘酷。冷戰時代，間諜們隱蔽自己的身份，藏久了，連自己是誰也忘記了。他們付出一生，但是到了後冷戰時代，強權之間平衡一夕改變，他們的付出瞬間化為烏有。這些間諜許多成了無主的浪人，開始為自己謀福利。但有些浪人也許從來都不是浪人，他們仍然只是持續潛伏的間諜，他們彼此間仍然在進行無聲的戰鬥，這些鬥爭是為了國家大義？為了錢？還是為了愛情？可能連他們自己，很久之前就已經放棄去研究了。
《冷血悍將》是真正無法褪色的諜報動作經典，過了一百年，諜報科技進步了，傳統強權與爭奪的事物也在變化，但是，諜對諜的本質永遠不會改變，《冷血悍將》精準地捕捉到了其中的精髓：諜報類型如此引人入勝，就是因為，這個題目的主旨，始終是國家大義壓力之下的渺小個人，如何在任務目標之外，努力地保存自己的最後一點人性。《冷血悍將》不只拍得好看，更會令你對勞勃狄尼洛與尚雷諾等人的角色深深著迷，他們如此寫實，他們傳達出讓人不捨的天人交戰心境。
《冷血悍將》。
《冷血悍將》四年後，約翰法蘭克漢默逝世，一生多產的他，死前仍然在拍攝電影。他最終遺世之作，是為 BMW 拍攝的形象廣告電影《The Hire》裡的一個短片。這位一生愛車的導演，最終拍了一部飆車電影，可以說是最完美的告別。影壇對法蘭克漢默的評價，一向認為他只是商業電影的好手，算不上是有深厚作者觀點的大師。也許確實是如此，他也拍過一些令人恐懼的爛電影。但重要的是，他執導了《冷血悍將》，而他這次真的成功了，如今再看一次《冷血悍將》，你感受不到平庸，只有紮實的刺激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