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孫藝真、池昌旭與 Nana(林珍娜)領銜主演的 Netflix 限制級話題影集《挑情醜聞》於 9 月 18 日上線,八集一次全數釋出。故事描述孫藝真飾演表面端莊持重的兩班貴族夫人,池昌旭化身朝鮮第一風流浪子,而 Nana 則演一位守節多年、受盡朝廷表揚的年輕寡婦。三人以名節為籌碼,局中局、計中計,展開了一場將人性與慾望榨乾的危險賭局。
然而,當觀眾看完過癮之餘去追溯其「原著」時,會發現這部作品的根基比想像中更加龐大且層次分明,它是一場跨越兩個世紀、橫跨三個國家的文學與影像對話。
以下含劇情雷,請斟酌閱讀

跨越時空的文學基因:「原著」其實有著深厚的雙層脈絡
要看懂《挑情醜聞》的改編巧思,必須先理清它背後的兩層經典基底。
最底層的法蘭西沙龍(1782 年原著),源自法國作家拉克洛(Pierre Choderlos de Laclos)的傳世書信體小說《危險關係》(Les Liaisons dangereuses)。書中描繪的是一對貴族前戀人將「誘惑與調情」當作權力遊戲,玩弄人心直至毀滅的冰冷故事。
2003 年韓國電影《醜聞:朝鮮男女相悅之事》(Untold Scandal),由李在容執導、裴勇俊與全度妍主演。該片當年突破 334 萬觀影人次,大膽將十八世紀的歐洲貴族沙龍完美移植到階級森嚴的朝鮮王朝,被國際影評人 Pierce Conran 譽為東亞文學改編的標竿之作。
Netflix 的《挑情醜聞》明顯是直接接續了 2003 年電影鋪好的歷史土壤。影集「非常貼近《醜聞》的靈魂,沿用了相同的人名,也在許多精妙的節點選擇偏離原始文本」。
局中局的真正目的:她們為什麼把貞節與肉體當成籌碼?
故事表面上是一場以女性名節為賭注的高端誘惑遊戲,但底下其實是女主角趙氏夫人(孫藝真)對整個封建權力結構的無聲報復與玩弄。在朝鮮時代,女性的「貞節」被寫進了國家制度裡,寡婦守節會被朝廷頒發牌坊表揚,家族會因之光榮。趙氏夫人被困在無愛的婚姻裡,身為正室的她雖然聰明絕頂,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丈夫納妾、擴大政治聲望。她不甘心被時代按在內宅裡,於是利用宗族最在乎的「貞節」,設計了一場局中局,把所有人當成棋子來證明自己能掌控全局。
這場賭局最初的任務,是趙氏夫人要求堂弟趙元去誘惑丈夫柳大監即將迎娶的新妾李素玉,並設法讓她懷上別人的孩子。然而,當目標轉向全城矚目的焦點——安熙妍(Nana)時,局勢徹底失控。熙妍身為左議政家的長媳,在嫁過去之前連丈夫的面都沒見過就成了寡婦,從此被迫展開漫長的守節生活;而她私底下祕密信仰天主教,更是劇中極為關鍵的隱性支線。
趙元與趙氏夫人這場豪賭,真正的籌碼其實是兩人之間那段沒了結的舊情與權力控制權。兩人年輕時曾約好私奔,趙元在渡口苦等,卻被趙氏夫人因父親一句「可惜妳生為女兒身」的讚許而打動,選擇留下來嫁入豪門。趙元從此放浪形骸,心裡卻始終只有她一人。趙元提出要拿下熙妍,並以「趙氏夫人把自己交給他」作為賭注;而趙氏夫人答應,是因為她自恃高高在上,想藉此徹底束縛並玩弄趙元的真心。

他的頂級才名,其實是她寫的
在影集中,趙元的絕頂才華與詩名,其實全都是由趙氏夫人代筆的。
年輕時,趙氏夫人將自己滿腹經綸的文章與詩作交給趙元,由他拿去應試、在士族大夫之間流傳,替他掙得了名滿天下的崇高聲望。成年後的趙元活得放浪形骸、聲色犬馬,而他之所以始終能被保守的宗族社會容忍、甚至被視為風流名士,正是因為背後有那個「才子名聲」在替他撐傘護航。
她用筆墨給了他傲視群雄的社會地位,而他身為男人,可以毫無顧忌地揮霍這份特權;反觀身為正室的她,連在公開場合流露一絲野心或慾望的空間都沒有。她寫出來的靈魂掛在另一個男人名下,她唯一能短暫做自己的時刻,僅限於深夜單獨面對趙元之時,而經年累月累積下來的怨懟與畸形依戀,讓這段關係早已分不清究竟是愛還是互相凌遲。

角色群像的立體化
相比兩小時的電影,《挑情醜聞》擁有八集的充裕空間,而這些篇幅主要用在了兩個方向的深度擴寫。
韓善化飾演的芬姬成了推動劇情的原創關鍵;申允荷飾演的妾室李素玉不再只是背景,而是整場棋局裡真正有血有肉、開始覺醒的引信。導演花大量篇幅描繪這些女性在夾縫中的掙扎。
此外是男主角稜角的柔化與動機重塑,這也是南韓觀眾討論最激烈的改編。2003 年電影中的趙元帶著危險的毀滅性,是個真正會刺傷人的浪子;而影集版雖保留了池昌旭的毒舌與傲慢,卻為他的放蕩補足了一層可被理解的心理動機。
同理,趙氏夫人的算計也被賦予了更多悲劇色彩,一個空有經天緯地之才、卻被整個時代死死按在內宅裡的女性,讓觀眾很難不對她產生同理心。
當遊戲假戲真做:最後結局迎來了怎樣的宿命收尾?
隨著趙元在誘惑熙妍的過程中漸漸動了真情,整場由權謀與惡意交織的賭局開始走向無人能控的悲劇邊緣。事情全面曝光後,趙元面臨嚴重的政治清算與死罪危機,最終靠著與國王的私交將刑罰改為流放。在押解前往燕京的渡船上,趙元選擇跳水落水,水面上只剩下一頂漂浮的笠帽。劇中對他的生死刻意留下了開放式的白,他的死訊並未被明確證實,究竟是溺斃身亡,還是為了保護兩個女人的名聲而順勢詐死隱匿,留給了觀眾無限想像。
而女主角熙妍的命運則走向了另一條清醒的路。她並沒有如傳統宿命般殉夫,而是選擇活了下來,低調隱居並加入了天主教的信徒團體。在得知趙元落水失蹤的消息後,她曾親自走訪趙元生前的住處,由趙元的僕人為她奉上一杯茶,為兩人短暫交錯的命運留下了一絲平靜而哀傷的餘韻。
至於大獲全勝的趙氏夫人,雖然在權謀上贏得了一切——她成功保住了家族的名聲與華麗的宅邸,讓朝廷頒發了貞節牌坊。然而,她卻親手弄丟了世上唯一真正懂她、愛她的趙元。大結局最後,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書桌前,日復一日地寫著再也寄不出去的信,被困在華麗卻冰冷的深宅與無盡的空虛中。這場以名節為名、以舊情為籌碼的豪賭,最終無人生還。
從沉重悲劇,到融合史劇的黑色幽默
2003 年的電影是沈重壓抑的古典悲劇,而影集則融入了明亮、甚至帶有一絲荒誕喜劇色彩的融合史劇(Fusion Sageuk)路線。雖然尺度並未縮水(高潮戲碼集中於中後段,池昌旭與 Nana 皆有突破性演出),但這種大膽的柔化與擴寫,有影評人認為豐富了整體,讓趙氏夫人在封建禮教中周旋的窘境更加立體。他也盛讚孫藝真將一個「優雅、算計、永遠在演戲」的女人演得絲絲入扣,而 Nana 的表現更是驚艷全場。
不過也有人認為,「把不舒服的原著,改得比較不那麼不舒服,是好事嗎?」原作之所以經典,正是因為它毫無保留地展現了大膽的想像力與令人窒息的階級張力;一旦將角色的動機過度現代化、讓觀眾輕易同情,整體的緊張感便被無情稀釋。此外,劇中對部分角色結局的挪動,也沾染了過多現代價值觀的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