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奇怪,2017 年時,史蒂芬史匹柏 (Steven Spielberg) 與網飛 Netflix 的感情還不錯,他們一起製作了以二戰時期好萊塢導演報效國家的紀錄片影集《五人歸來:好萊塢與第二次世界大戰》(Five Came Back)。史匹柏不但在影集裡現身說法,他還是這部精采影集的執行製作人。
按照做生意的道理,理應合作無間的製作方與發行方,沒道理吵得不可開交。只是沒想到,這位好萊塢影壇巨人,卻在不到一年內,重砲轟擊線上串流影音平台巨人。
史匹柏與網飛,昔日夥伴今已陌路
當 2017 年,網飛決定限量上映 (Limited release) 並同日於全球網飛平台上架電影《泥沼》(Mudbound) 時,代表《泥沼》不但能滿足全球超過一億以上的網飛用戶,同時也拿到了奧斯卡的入場券。但是史匹柏可沒這麼想,他的措詞強硬:
「如果你的電影是以電視規格製作,那麼這部電影就是一部電視電影。如果這部電影品質不錯,那也不應該拿到奧斯卡,而應該拿到一座艾美獎。」
有趣的是,他與網飛合作的影集《五人歸來:好萊塢與第二次世界大戰》正獲得了一座艾美獎。
當然,《五人歸來:好萊塢與第二次世界大戰》原本就是影集,史匹柏指的是那些網飛自製電影。
「我不覺得那些靠著只在幾家戲院裡上映不到一周、獲得奧斯卡基本入圍資格的電影,有資格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入圍。」
呼應史匹柏態度的影壇聲音還不少,包括了大導演克里斯多福諾蘭 (Christopher Nolan),他批評網飛這種發行策略是「怪異且盲目的」──雖然他之後對網飛道歉;而 2017 年的坎城這種批評之音就更多了,當網飛野心勃勃的新作電影《玉子》(Okja) 在坎城首映時,觀眾才剛看到電影片頭大大的紅色網飛 N 字出現,巨大的噓聲便充滿了整座放映廳。這讓坎城影展快速地公布了新規則,往後參加影展的電影,都必須要承諾日後必會進行院線放映才行,這又是對網飛的一招重擊。
串流影音改寫電影生態,大導演揚言封殺大平台
但是世界確實在改變中,儘管沒有人認為電影已經到了可以徹底放棄電影院的時代,但另一方面,選擇透過電腦或手機等非傳統收視管道觀賞影音內容的觀眾卻越來越多、美國電視的剪線率仍然每年穩健升高中,而更別提美國戲院的收益也在持續下降中。這一切如同在打臉昆汀塔倫提諾 (Quentin Tarantino) 的名言:
「我無法接受有人在手機上看電影。」
曾經在 50 年代,新誕生的電視把好萊塢電影打得鼻青臉腫,但在 21 世紀,電視台與電影公司卻成了難兄難弟,他們不但得煩惱他們的客戶們寧可在家遊玩《要塞英雄》(Fortnite) 與登入網飛,而且還得擔心加入網飛陣營的巨人們越來越多。
這個世界真的變化地比我們還快,這股數位浪潮,讓史匹柏今年 3 月揚言提案封殺網飛於奧斯卡門外的新聞,甚至變得有點狗吠火車。史匹柏的製片公司安培林娛樂 (Amblin Entertainment) 發言指出:
「串流平台發行的電影,跟院線電影本質上是截然不同的,如果有人願意一起在董事會會議上支持這項(封殺)提案,他會很高興、並靜待發展。」
這種說法不但認為網飛電影與院線電影不能在一個圈子裡比賽,甚至已經將它們區分為完全不同的產品。
史匹柏可是來真的,因為他正是美國影藝學院 (Academy of Motion Picture Arts and Sciences) 電影分部的董事代表。負責舉辦奧斯卡金像獎的主辦單位裡專職擔任電影部門的老闆,拒絕讓網飛踏進這場競賽裡,沒有比這項舉動更能解釋「封殺」這個單字的意義了。
獨立電影發行商也遭殃
問題來了,這場奧斯卡卡關之戰,可不是只有兩位巨人在結界裡打爽爽,已經有其他戰場上的小夥伴們,因為戰況而痛不欲生了。事實是,2012 年影藝學院修改了規則,產生了如今可以讓網飛鑽破洞的邏輯:只要電影在商業院線上映一周,即便電影採用同日上映上市 (day-and-date) 模式也不要緊,這部電影就可以列入年度奧斯卡金像獎的評選名單;另外,紀錄片也不需要專程在紐約放映,新規則增加了洛杉磯──在影視工業重鎮的院線上映過就可以。
但奇妙的是,史匹柏想要提案修正的規則,卻不是「在商業院線上映一周」這一條,而是「同日上映上市」這一條,而這便是小夥伴們哀號的原因:網飛本來就不是最先採用同日上映上市模式發行電影的先行者,是其他的獨立電影發行商。
同日上映上市既然早在網飛生意做大之前就是獨立製片界的法寶,史匹柏的封殺提案無疑地會讓他們死傷慘重:Roadside Attractions 與 IFC 是美國現今的兩大獨立電影發行商,他們有不少電影都是透過同日上映上市模式爭取到奧斯卡入圍權,舉個例子,Roadside Attractions 在 2011 年發行的電影《黑心交易員的告白》(Margin Call),上映當天就能在 iTunes 這樣的隨選影音服務平台購買收看,而它精彩的劇本也因此入圍了奧斯卡原創劇本。
「如果影藝學院一意孤行,那麼這將會傷害到方方面面,」
某間製片公司的行銷專員表示,
「這些規則已經存在十多年了,現在要為了阻擋網飛,而改變這些 Roadside Attractions 與 IFC 已經行之有年的同日上映上市模式。網飛事實上沒有破壞任何遊戲規則,而且他們對許多世界級電影人來說也是一塊豐富的園地。影藝學院真的不能走回頭路禁止同日上映上市規則,這讓他們看起來更顯老態龍鐘。而且,當 Disney+ 進入市場後,難道他們又要再來改一次規則?」
史匹柏希望大家一起手牽手贊成的杯葛同日上映上市原則提案,牽一髮而動全身。既行多年的獨立製片電影界會是第一波受到牽動的產業,但是影響不只如此,範圍將比你想像中還大。
當如今好萊塢大者越大、小者越小的 M 型曲線逐漸變成斜線──小型製片公司慢慢消滅殆盡──幾乎除了幾間超大型電影公司製作以外的所有電影,都會被歸類於「另類電影」,甚至這些電影的內容本身其實是以大眾娛樂導向製作的:包括了恐怖電影、成人喜劇電影、題材敏感的電影等等。這些可能只是內容比較特別一點點的電影,都有可能因為它們採用了同日上映上市原則發行,而無法讓他們有鍍金的機會。
時代在走,奧斯卡彈性要有
但是影藝學院的電影部門雖然是史匹柏當家,他要面對的內部壓力倒也不小:54 位電影部門的董事裡,已經有不少人表態支持串流平台,有些人甚至與串流平台有著利害關係──吉勒摩戴托羅 (Guillermo Del Toro) 合作愉快的福斯探照燈影業 (Fox Searchlight) 總裁南西烏特利(Nancy Utley),以她在傳統影業的領導者地位,過去她也曾經公開毫不留情地批評過網飛。但在福斯影業遭到迪士尼併購之後,如今南西的新老闆,正預計在 11 月推出嶄新的網路串流服務。
更別提像是董事之一的丹菲爾曼 (Dan Fellman),過去他是華納影業發行部的總裁,但現在他已經在網飛擔任顧問,你很輕易地就能知道菲爾曼的立場。
這波數位浪潮來得又猛又急,連 DVD 與藍光碟的生產量與銷售數字都繼續下探谷底。對許多人來說,「收片」這種購買實體電影碟片回家珍藏的行為,已經變成了一種鑑賞文化,而不是看電影的必備管道。各式類型的線上串流影音平台──網飛、Amazon Prime Video、Hulu 等等──蓬勃發展,加上已經發展多年的線上隨選影音平台── Google Play、iTunes 等等──同步上映上市的模式,如今也已經漸漸少見「上市」的動作,而改為「上架」了。
史匹柏急欲區隔線上串流平台與傳統電影公司,但他可能忽略了另一個潛在的關鍵:線上串流平台已經成為了獨立製片界的嶄新伊甸園。網飛比起一般的獨立電影發行商荷包更鼓、而且更樂於打開:網飛在宣傳《羅馬》(Roma) 的行銷預算創下千萬美金天價。而獨立製片電影在線上串流平台更容易產生長尾效應,如今每部網飛自製電影都可以不再欣羨《洛基恐怖秀》(The Rocky Horror Picture Show),能有戲院死心塌地的放映數十年,因為只要網飛不倒,現在他們的電影就會永遠上映中──儘管被淹沒在數不盡的獨立製片電影堆裡。
反過來,影壇巨人在數位趨勢之前倒像變成了試圖擋住大車的螳螂,線上串流服務不會殺死電影院,電影院已經在那之前就奄奄一息了。史匹柏在 24 日董事會議上預計戰鼓隆隆的大動作,很有可能最終只化為幾滴無傷大雅的雨水。
如果奧斯卡最終只執著於製作規格與放映格式,那對這個影史的最高榮譽無疑是一種侮辱。當然,維護傳統是非常重要的原則,但讓傳統失去尊嚴,則奧斯卡與被急救到胸骨全斷的植物人其實已經一樣悲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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