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過太多的「一片導演」，只在好萊塢打出一發亮眼的煙火之後，自己也隨著煙火消失了，只是他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他們其中之一。這對奈沙馬蘭 (M. Night Shyamalan) 來說，自然打擊不小，更何況在他害羞的性格底下，是對自己創作能力的完全自信。他野心勃勃的電影《驚心動魄》(Unbreakable)，誓要改寫超級英雄電影就是沒人看的慣例，還找來布魯斯威利 (Bruce Willis) 與山繆傑克森 (Samuel L. Jackson) 這兩位有票房吸金力的巨星主演，最後結局卻換來了許許多多的「看不懂」、「比《靈異第六感》(The Sixth Sense) 差」等等讓他痛不欲生的評論。
《驚心動魄》。
超展開大王，轉身竟成爛片王
沙馬蘭在迪士尼面前抬不起頭，無論迪士尼在《驚心動魄》的行銷策略上是不是有問題，他先把所有的錯攬在自己身上，然後好像這次失敗並未給他帶來任何挫折一般，他繼續火速地寫劇本、拍電影：2002 年的《靈異象限》(Signs) 創下了他生平第二高的票房；2004 年的《陰森林》(The Village) 也有美國破億票房。
自從《驚心動魄》失敗後，沙馬蘭變成了一位最忠誠的好萊塢公務員，準時上工、準時拍完、每隔 2 年你就能看到一部奈沙馬蘭自編自導的電影上映，結局一定有逆轉。這麼規律的沙馬蘭，創作形式上倒好像永遠再也無法出人意表了，而似乎連沙馬蘭自己都已經忘記那班東鐵 177 班次 (Eastrail 177)了……
終於，沙馬蘭踏進了人生大流年：2006 年的《水中的女人》(Lady in the Water) 徹底賠本，當時許多評論認為，這問題還不只是因為《水中的女人》本身，更大的原因來自於《陰森林》的糟糕評價，讓這部被認為沒有大卡司的電影，自然受到了觀眾的冷落。
看來這已經不是單純行銷的問題了──當時負責行銷發行的已經不是迪士尼，而是華納影業──電影本身的問題更大。
這樣的災難在下一部電影更加明顯，2 年後，又換了一家電影發行商的奈沙馬蘭，又準時地推出了一部驚悚電影。《破．天．慌》(The Happening) 花的成本更少了，幾乎與《靈異第六感》相當，只有 4 千 8 百萬美金，但是呢，《破．天．慌》帶來的破壞實在太破天荒了。
人們從高樓上一個個跳下來的片段充滿了震撼力，完美地重現了《天空之城》裡那句「看啊……人們像垃圾一樣（落下）」名台詞。這個片段似乎預言了《破．天．慌》會是一部嚇死人不償命的驚悚電影，而它真的是一部驚悚電影：每次總是對謎底留白的沙馬蘭，這次始終無法說服觀眾《破．天．慌》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場災難翩然而至，卻又悄悄地消失，讓人根本摸不清頭緒。
《破．天．慌》是歷年來少見的大自然恐怖電影，但所有人看完之後，卻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又過了 2 年，沙馬蘭現在甚至連自產自銷的原創內容精神都放棄了，2010 年，他將熱門動畫《降世神通》(Avatar) 系列改編為預算高達 1.5 億美金的《降世神通：最後的氣宗》(The Last Airbender)──當然，這次他又改幫派拉蒙影業 (Paramount) 拍片了。
《降世神通》動畫可能是歐美動畫界對東方武功文化研究最透徹的一部作品，它的高人氣讓《降世神通：最後的氣宗》拿下了美國破億的票房，這對沙馬蘭可是從 6 年前《陰森林》之後少見的票房勝利，但是別忘了，這部電影的預算高達 1.5 億，而最終它的美國票房只有 1.3 億……還是賠本了。
一向自編自導、富有工匠精神的奈沙馬蘭，曾幾何時，已經變成了商業電影的打手導演，但勝利卻仍然不站在他這一方……就在此時，好萊塢最笨的傢伙到沙馬蘭的老家──費城──去拜訪他。
低成本恐怖片霸主：傑森布倫
2010 年，傑森布倫 (Jason Blum) 憑藉著過去監製兩部電影《靈動：鬼影實錄》(Paranormal Activity) 與《鬼入鏡》(Paranormal Activity 2)在票房上的巨大成功，有了一個逐漸成形的大膽點子：用極少預算來製作商業電影。
當時的好萊塢認為這種想法很不切實際，商業電影應該要有大量的特效、大量的行銷、才能吸引更大量的票房。而特效與行銷都需要錢，怎麼可能在製作商業電影時省成本呢？那是藝術電影才會幹的事吧。
是的，很巧的是，布倫正是那位好萊塢最會發行藝術電影的霸王旗下弟子，他非常了解藝術電影的製作方式，卻好奇為什麼不能把這一套複製到商業電影上。他要像監製藝術電影一樣，把電影主導權全都放到導演手上，給他們最大的創作自由，唯一的不自由，就是必須低成本。
布倫最有名的一句名言是：
「好萊塢現在製作一部商業電影，平均需要 2 千萬的成本，但是如果你給我 2 千萬，我會拆成 10 份，分給 10 位導演，讓他們拍出 10 部電影。」
一部電影很可能因為天不時地不利而翻船，但 10 部電影就不一樣了：雞蛋分開放最保險。
但是如果只是單純地壓低成本，那台灣的眾多偉大企業老闆應該都是好萊塢大製片家。傑森布倫可不是濫竽充數，他手上有一份秘密清單，紀錄好萊塢他感興趣的導演。這些導演必須很有才華、必須是作者論的信徒、他們的作品充滿個人特色、最重要的是，他們的作品必須夠娛樂。
這位即將創造好萊塢史上號稱從不虧本的天王監製，將要將這些導演一個個都捧成票房大導演──正如那些雖然是藝術電影卻也能在商業上成功的導演一般。
而奈沙馬蘭在布倫的清單上，待了很久的一段時間。
2010 年《降世神通：最後的氣宗》的口碑票房雙慘敗，讓好萊塢幾乎沒人敢再碰沙馬蘭──因為觀眾都已經視他為票房毒藥了。但是布倫幾乎是看穿了沙馬蘭的不遇，事實上從他脫離迪士尼以後就開始了：2006~2010 的 4 年間，沙馬蘭拍了 3 部電影，全都是不同電影發行商，代表著沒人對他有信心，而偏偏這 3 部電影的表現都讓人更對他沒有信心。
布倫就像眼光精準的禿鷹，準備等著市場慘跌時進場突擊：他想要讓沙馬蘭與他的製片公司「布倫屋」(Blumhouse) 合作，他相信沙馬蘭的能力，而他覺得，走投無路的沙馬蘭應該不會拒絕他溫暖的懷抱。
他滿懷期待地飛到費城，就在沙馬蘭家向他簡報。布倫報告了布倫屋的特別製片公式：成本低、自由度高、沒有任何限制──不會像以前某電影公司對沙馬蘭說過的，「我們不需要漫畫電影」。
「沙馬蘭總是人很好，並且彬彬有禮，」
後來布倫描述這次的會面，
「但是他心裡總是在盤算些什麼，我甚至分辨不出來他對我的提案有沒有興趣。」
就這樣，這場可能改變沙馬蘭一生的會談，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的結束了。事後沙馬蘭也沒有明確拒絕或是答應布倫的邀約，繼續前往下一家新電影發行商合作──這次是索尼影業。沙馬蘭已經幾乎把好萊塢幾大電影公司全跑過一輪了：迪士尼、華納、福斯、派拉蒙、加上現在的索尼。就算沙馬蘭不是一片導演，他如果這次再失敗……那也沒剩下多少退路了。
而我們知道，2013 年的索尼影業電影《地球過後》(After Earth) 是沙馬蘭導演生涯中最大的污點：1.3 億美金的超高成本，美國票房連一半都不到，還強勢入圍 6 項當年金酸莓獎，獲得了當屆最多的 3 項，與另一部電影《激愛 543》(Movie 43) 並駕齊驅。但是，《激愛 543》擺明就是要玩轉壞品味──你看片名也知道──但是《地球過後》可是一部認真的災難冒險電影，相較之下，《地球過後》可以說比《激愛543》還要爛。
更糟的是，其中沙馬蘭就入圍了最爛導演跟最爛劇本獎。這對於一向自編自導的沙馬蘭來說，等同於是全面否定他在電影工作上的表現。
自從布倫拜訪沙馬蘭之後 3 年了，沙馬蘭的處境可說是每況愈下，布倫都看在眼裡，這 3 年來，他仍然會定時關心沙馬蘭，保持聯繫，但郎無情、妹有意也搭不上線，布倫仍然無法跟沙馬蘭合作一部新電影，這自然對布倫來說遺憾大過一切。
我愛驚悚，驚悚愛我，為您搭起合作的橋樑
有一天，傑森布倫接到了沙馬蘭的電話，他自然備感意外，話筒另一端這樣說著：
「我拍完了。」
什麼拍完了？布倫感到沒頭沒尾，他緊接著問：
「這是什麼意思？」
沙馬蘭回答，
「這個嘛，我拍完了一部低成本電影。」
布倫突然感到有點惱火：
「但是我上次跟你說的，應該是要我們一起拍電影才對啊！」
事實是這樣的，沙馬蘭把五家電影公司給的機會都搞砸之後，他可沒有躲起來抱著他的金酸莓獎哭哭──可能有哭一點吧不知道──這位好萊塢的優秀乖寶寶立刻要做的事情，就是再寫一個劇本，然後把它拍完，自己還剪了一個版本。
這部電影以沙馬蘭正處青春期的女兒們為創意基底，講述一對青春期的姊弟，到他們從未謀面的祖父母家拜訪。整部電影只花了 500 萬美金，因為裡頭最出名的演員，不過是常演小螢幕喜劇的凱薩琳哈恩 (Kathryn Hahn)，而且攝影片場又在沙馬蘭最熟悉不過的老家費城。
沙馬蘭打這通電話的用意，好像一方面有點賠罪多年來不回應布倫的意思，一方面卻也顯示自己仍然是有才華的，能用幾個小演員與 500 萬美金，就拍完一部驚悚恐怖片。
這次沒有氣功、沒有末日地球、沒有什麼黑暗童話，故事又回到了美國人日常最熟悉的節日訪親記憶。傑森布倫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刻，他看了這有點粗糙的第一版《造訪》(The Visit)，瞬間愛上了它，布倫決定立刻加入後製，讓布倫屋製片公司協助讓《造訪》登上大銀幕。
就這樣，花了 5 年，沙馬蘭終於找到了他的知音，而傑森布倫也終於找到了他的搖錢樹清單上的一位大導演。只花 500 萬製作、沒有任何大明星、導演是那位大家嫌臭的爛片天王，《造訪》在 2015 年上映，創下了全球近億美金的超強票房──幾乎是成本的 20 倍。
這遲來的信心，終於讓沙馬蘭再次鼓起勇氣，與傑森布倫──儘管當時布倫又再一次被蒙在鼓裡──攜手召喚東鐵 177 班次從地獄復活……（第一階段・完）。
＊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裂》，敬請期待；《驚心動魄》導演：奈沙馬蘭三部曲系列專題：點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