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視覺文化研究室 張晉瑋
如何向他人傾訴自身的記憶,或者,何以留下稍縱即逝的感受?入圍今年亞洲日舞影展短片競賽的《現在是不是時候該將你放下了呢?》,為上述問題展示了一條可能的路徑。過去從事偶動畫創作,並以《當 一個人》斬獲國內多項競賽大獎的蔡易錦,本次再度將目光轉回自身,嘗試透過影像述說一段關於父親的家庭故事。
此一「述說」,並非單純直接的口白描述,而是藉埋藏於家族史中的殊異檔案與媒介,以及種種「觸及」記憶的手段與技法,貼拼出情感與回憶縱橫相生的私人敘事。本文邀請導演蔡易錦分享作品與記憶間的關係,並梳理創作中關於「保存」與「留下」的情感驅力。

蔡易錦導演
導演過去參與、執導的作品主題十分多元,《現在是不是時候該將你放下了呢?》似乎又開啟了另一條創作路線以及主題關注,想請問這次以家庭故事展開創作的契機為何?
蔡易錦(以下簡稱蔡):我的爸爸是馬來西亞華僑,過去我一直不太清楚他的童年,以及在馬來西亞的生活。在他過世之前,我就曾經想問這些他平常不會提起的事情。然而,彼時我只是一位高中生,並沒有將這個念頭拍成片子的想法,一直到 2014 年大學剛畢業時,才出現將關於爸爸的故事拍成片子的念頭。從那時開始,我便著手拍攝與爸爸相關的素材,並蒐集許多物件與檔案。可以說,雖然中間跑去拍了偶動畫,但一直都有在準備這支紀錄片。可惜的是,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沒有辦法真的把片子做出來,因為,這個主題對我來說有點難處理,有時候光是想先梳理先前訪問爸爸的兄弟姐妹的逐字稿,也會因為情緒太多而無以為繼。當時情況反而變成,雖然有了想拍的念頭,但心態卻沒有準備好。
因此,實際上這部片子的準備期將近十年,不過如果要說真正開始比較密集地思考「如何做出來」的話,其實是集中在出國讀書的兩年 (2021-2023)。同時,片子的主軸其實也有一些變動,在下定決心要將作品拍出來的這段期間,起初,我是想保存與爸爸之間的回憶,以及我對他的記憶。但在思考和創作的過程中,我慢慢從試圖「保存」轉變成思考自身「對這些事情的感受」。這不是說,我不再試圖「保存」些什麼,而是希望讓作品不只是關於回憶,更是處理「怎樣留下這些感受」。
最後是如何讓自己能夠直面情感與回憶,並進入到創作的狀態中?
蔡:大概是在今年 (2023) 一、二月期間,我終於開始整理迄今蒐集的諸多素材。一開始,我強迫自己用幾個禮拜的時間,不間斷地寫。寫的並不是劇本,而是質問自己「究竟想怎樣」。我發現,過去一直沒辦法真正進入創作階段,很大的原因是我尚未把自己對那些情感的想法和答案梳理出來,如果真的把這件事當成「作品」來執行,也許必須先讓所有的情緒、感受以及想法都被記載下來。
而其實,我一直覺得重要的從來都不是「做出一件作品」,而是整個創作的過程。我在創作中感受到的,或者說,為此進行的實驗、書寫的筆記,這些看起來很像碎片的事物,對我來說比成品更加重要。

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當一個人》
新作與過去《麵包熊》、《巴特》以及《當 一個人》所使用的媒介/創作手段(偶動畫)非常不同,能否請導演分享新作使用家庭電影和 16mm 膠卷創作的原因。
蔡:剛剛有提到,其實這部片子從動念到實際拍出的時間非常長。而在這期間,雖然沒有實質的拍攝進度或劇本,對片子也幾乎沒有具體的想像,但我不間斷地蒐集與爸爸相關的種種物件或檔案。事實上,我沒有預設最後一定要使用什麼樣的媒介或特定的格式創作;相對,這部作品,包括劇本,更像是從這段時間我所蒐集到的物件中,一點一點慢慢地提煉出來,而家庭電影、相片等成片有使用的媒介,就是在這段期間中尋獲,並自然而然地在構思與創作的過程中使用的。
另一方面,除了檔案之外,會使用膠卷和在 RE:ANIMA 讀書的經驗有關。當時我一直在思考,該使用什麼樣的方式和手段來表達我的情感,而在求學的環境中,正好能接觸到和底片沖洗相關的資源,我便嘗試各式各樣的技法,從中找出最適當的方法應用在作品中。舉例來說,片中出現的無攝影機攝影 (photogram)、逐格翻拍等,都是源自當時的實驗。
聽起來,您有意在片中拼貼各種技法、媒介和檔案。

蔡:可以這麼說,這其實和剛剛提到的「回憶」有關。在密集創作的兩年,我一直在思考究竟如何「表達」,以及怎麼讓觀眾「接收」到我所感受到的種種。同時,在面對數量眾多的檔案和物件時,也一直考慮究竟該使用哪個、又該如何使用。而如果要問為什麼最後會是使用那些片中出現的檔案和技法,我會說,其實它們之間都是相對的,是素材與素材、媒介與媒介之間的互動,和它們讓我產生的感受,讓我覺得可以這樣使用。
一開始,我有想過結合動畫技法,讓片子一半由底片、另一半由動畫構成。然而,我發現若是要用動畫「畫」出爸爸的形象,其實在「創造」的同時,也正摧毀我心中的影像。因此,我轉而尋找不同的表達手段,並在兩年間不停地嘗試,最後才讓片子呈現現在的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