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職的生存技藝,及其流變不居的主體性:專訪《我們從末日開始》導演瑪哈莉雅貝羅

電影神搜

撰文:視覺文化研究室 張晉瑋

末日電影 (apocalyptic film) 發展至今,從刻畫災難本身的毀滅性、聚焦倖存者集體的生存與重建策略,到反思文明、宗教、信仰等典型的敘事母題,可以發現,此一電影文類如今已具備相形成熟且具辨識性的敘事範式。然而,在既定框架之外,倘若重組「末日敘事」,並將公路類型、母職主題,甚至是個體生存、疫情現況一併納入討論,其最終所生成之「末日」,或者說,此種「末日電影」又將生成何貌?

英國新銳導演瑪哈莉雅貝羅 (Mahalia Belo) 改編自同名小說的首部長片《我們從末日開始》(The End We Start From),試圖擾動末日電影的既有框架,重新考慮此一文類的敘事可能。以母職為引,貝羅揉合自身為母經驗與近年疫情情狀,賦予「末日」另類詮釋,使電影不僅刻畫災厄危難的感官經驗,更進一步走進人心,聚焦新手母親的生存狀態,及其遭遇身分、外界等變動挑戰而尚待重塑的主體性。

本文邀請貝羅一同討論此部新作,分享其改編時所側重與關注的要點與精神。同時,回到改編過程中的社會條件與個人狀態,從中梳理出類型揉合與主題再造的思考路徑。

《我們從末日開始》前導預告

Q:首先想請問導演當初找到原著小說並展開改編的契機為何?

瑪哈莉雅貝羅(Mahalia Belo,以下簡稱貝羅):約莫是在生下第一個小孩後,我首次讀到彼時尚未公開出版的小說《The End We Start From》(2017)。閱讀該書前,我甚少看到描寫女性生育、刻畫人母心境的末日主題作品。

 

隨後,在疫情爆發期間,我又重新閱讀了這本小說,當時在有了第二個小孩,以及外在環境等條件下,我才對原著有了截然不同的共鳴。除了前面提到的母職主題外,書中探討個體如何面對外在威脅,並力圖保護那些與個人密切相關的「內在環境」事物,此二面向直接回應到了當時英國,甚至是全世界的時局。覺察此點後,我才真正起心動念想要認真地將這個故事改編為電影。

我們從末日開始

《The End We Start From》原著小說

Q:言下之意,電影在改編策略或方針上與疫情有一定程度的關聯?

貝羅:編劇愛麗絲 (Alice Birch) 在疫情期間完成了第一版的劇本,而我在疫情趨緩後才進一步將其發展成現在電影使用的版本。疫情的經驗讓我們理解,即便外在世界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我們似乎始終是隔著特定距離觀望一切的旁觀者,此種帶有「落差感」的體悟與位置,確實直接影響了最終劇本的走向,以及製作層面上的細節。

Q:片中對末日的描寫似乎是「人禍多於天災」,而所謂「末日」,反而更像是某種情況或背景,能否聊聊此一敘事上的傾向?

貝羅:《我們從末日開始》雖然確實是從某個像是「末日」的環境災害開始,但本質上,問題也許並非這個災害本身,而是人類如何面對這樣的緊急狀態。就像你提到的,電影確實更聚焦在「人」上,而除了個體外,政府或組織如何處理這個暫時失能的社會,也是我們關注的問題之一。

Q:除了「人禍」,將原著以文字描述的「末日」轉化為影像時,是否也有特殊的考量或側重面向?

貝羅:原著其實是以極為私人的角度描繪整個故事與主體經驗,因此我十分留心,如果讓觀眾看到過多外在環境的場景,或者說,這些相形「客觀」、並非源自個體視角的畫面時,原著中強調、營造的主觀性視角便會被削弱。故此,在大幅涉及「客觀環境」的末日景緻方面,我決定只在開頭稍微揭露災難本身的狀態,並在片尾才短暫地揭露其所造成的後果。對我來說,這樣的安排至關重要。除了上述原著因素外,我也認為《我們從末日開始》的敘事重點並非洪災,而是一位女性如何應對外在環境的劇烈轉變,及其與之互動的情況。

 

另一方面,一個比較實際的考量是,若是要呈現主角家園遭受破壞,以及災害本身迫在眉睫的威脅性,也許需要十分可觀的製作預算。權衡這部作品的攝製經費(筆者註:該片總預算為 900 萬英鎊,以末日片來說相對精簡)後,我們認為目前電影呈現的樣子是最能達到預算與效果之間平衡的方案。

我們從末日開始

Q:這是否意味著,片中「水」的意象,不僅用以表述災難或末日本身,更作為隱喻指涉母職或人禍等其他敘事母題?

貝羅:其實最初構思這部作品時,我是非常直覺地將幾個關於水的意象,及其可能產生的表現性彙整成一份文件式檔案。在紀錄過程中,我發現水有著無數的樣態,且其所引動的情緒也十分不同。因此,我希望片中在隨敘事進行所產生的迭代階段中,安插數個殊異的水之意象,以此相互呼應、激發不同的情感象徵。

 

舉例來說,除了稍早提及的洪水與災難外,水也有著重生的意涵,就像女主角(茱蒂康默 飾)走入大海的場景,此處的「水」便指涉著女主角如獲新生的心理狀態;又或者是片尾女主角回到倫敦時,即便面臨洪水所帶來的城市混亂,但因為當時女主角處於相對自在的情況下,因此幾個充斥流水與積水的城市場景,反而呈現出有些唯美的樣態。

 

另一方面,除了影像上的意象,我們在聲音層面也下足了功夫,聲音設計與混音師彼得森 (Jens Rosenlund Petersen) 花了許多心思表現水的不同樣態。比如說,在男女主角分開前的那場戲,我們設計了不同層次的「水聲」,包括雨滴落在車上、穿越枝葉從樹上落下等。搭配聲音設計,我們可以進一步以「水」營造出更加飽滿的情緒效果,除了增添緊張感外,也在劇情舒緩的橋段適時呈現更加寬慰的氛圍。

Q:如同前述,雖然本作看似為「末日片」,但實際上它亦有公路電影的類型元素,其所討論的母題也未必完全聚焦於災厄本身,能否聊聊作品在類型與敘事上的混搭策略?

貝羅:這部片主要還是聚焦在「生存」,因此我們主要將重心放在體現女主角在這整趟旅程中的具身經驗。一方面,我希望能夠刻畫母親與孩子之間的情感連結;一方面,我也想描寫女主角一路上遇到許多人而所學習到的新事物,及其如何轉變角色的心境。事實上,我和茱蒂康默皆對「外在世界如何改變個體,及其變化為何」此一議題頗感興趣,這使得我們有意在片中營造諸多「變化」,也就是母親的身體如何流變不居地轉化與更新。

 

舉例來說,女主角從剛生完小孩、成為新手媽媽,到隨敘事進行至小孩週歲,其自分娩後脹奶、長出妊娠紋到後來逐漸恢復的變化,是電影意圖表現的母職身體經驗之一。我們認為,女主角實際上是透過身體,或者說「體感」上的變化來經歷這趟旅程。這意味著,這部作品實際上有著許多不局限於單一類型或框架的元素,最終我們希冀創造的,是能夠細緻描寫母職身體經驗,及個體與外界對話的敘事。

我們從末日開始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