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您提到母親的身體經驗,除了階段性、較長時間的變化外,在開頭的生產畫面中,導演是否也特意選用了非常「主觀」、強調主體經驗的拍攝視角?
貝羅:是的,我不希望用紀錄或白描式的角度去「客觀」地拍攝生小孩的過程,而是希望整個過程能夠體現出強烈的主觀性。這樣的決定其實與我自己的生產經驗有關,如同前述,我有兩個孩子,而每一次的生產,實際上都帶給我相當迥異且私人的經驗。這讓我希望電影在處理、呈現分娩時,可以從母親本體出發,營造出某種私密且主觀的感受。
Q:除了先前提到的母職外,從女主角遇見班奈狄克康柏拜區開始,「遺忘與記憶」似乎逐漸成為另個關鍵敘事母題。請導演也談談這個面向,以及選角上的考量。
貝羅:先前有提到,這部作品的劇本是在疫情期間完成的。當時我和編劇觀察到,人們似乎一心執意向前邁進,而未試圖駐足回望究竟這一切是怎麼發生,及其如何影響了我們的生活與社會。誠然,人們首先要意識到的是,疫情本身是真切存在且已然發生的,但上述持續前行的心理狀態,其實某種程度上有著對疫情視而不見的傾向;我們認為,在「邁出步伐」之前,也許亦須直面現狀、凝視災害,在認知到事件真切「存在」後,才能走出疫情的陰霾、真正治癒其所帶來的傷痛。
回到電影,這樣的主題某種程度上便是回應到上述背景,女主角在康柏拜區出現前便已意識到此一要點;然而,康柏拜區是全劇第一個道出「記憶的重要性」的角色。這樣的安排,包括敘事與選角,其實也指涉到我和劇組成員在現實中思考的事情。除了劇中給定的台詞與情節外,康柏拜區在戲外也同我與愛麗絲,深切關乎「遺忘與記憶」的關係,以及我們最終想要表述、拍攝的整個故事。這也是為何我會做出這樣的選角安排,除了康柏拜區自身卓越且動人的演技,及其擔綱本片監製外,我認為具備與敘事母題相同的關懷,是讓表演能夠更加誠摯的要點。

Q:在電影尾聲,導演留下了一個開放式的結局,觀眾未必能夠明確辨識出男女主角重逢時的情緒,能否請導演分享自己對於結局的詮釋?
貝羅:一言難盡。對我來說,這個尾聲其實是另一場「開始」。對女主角一家來說,這是他們艱難但充滿希望地展開人生下個階段的起點,即便前方長路漫漫,但能夠倖免於難並攜手面對,也許已是美麗且動人的。這個結局,就像是我們的人生,大多時候,旅程的開始並不完美。透過這個結局,我也希望引動觀眾考慮,究竟我們想要留給下一代什麼樣的環境,在相形樂觀的「愛與和平」外,我們如何在短暫在世的期間,提供後人們什麼,是值得思考的。
另一方面,雖然我提到尾聲亦是起點,但這並非指稱整部作品是閉環相銜的迴圈。事實上,敘事是由諸多結束與起始的總和所構成,對女主角來說,此種「不斷迭代」(constantly revolving) 的過程亦顯露其身心流變不居的過程。我希望藉由此一有別於其他作品的非典型敘事,來表述這個關於母職與生存的故事。
Q:涉及改編,自然會有忠實性的問題,您認為原作中最關鍵,且您最想在電影中呈現的精神是什麼?
貝羅:對我來說,也許仍然是「母職」,以及母親面對災害、傷痛時所展露的主體性 (subjectivity)。一直以來,我十分關注且好奇母親如何應對外在環境的劇烈改變,及其選擇採取的策略與行動。在原著中,作者詩意地描摹了許多主角所面臨的挑戰,其十分獨到地以見微知灼的筆法建構與簡潔俐落的事件營造,體現了新手媽媽的切身經驗,此種詩意的筆觸與敘事技藝是我同樣想在電影中呈現出來的。

Q:最後,我有注意到導演曾參與《視與聽》(Sight & Sound) 主辦的影史電影評選,並提供了一份清單。循著這份名單,想請問導演近期是否有特別喜歡的作品?
貝羅:那份名單算是我的人生十大,雖然也許會在未來新增其他作品,但目前選入的電影皆已以某種形式永遠留存於我的靈魂中。近期而言,因為新作的發行與宣傳行程繁忙,致使我的看片量驟減。不過,最近《五月的你,十二月的她》(May December) 讓我留下非常深的印象,整部作品的調性令人驚艷。另外,《How to Have Sex》、《Tuesday》也是近期十分出色的作品。
實際上,我發現英國電影圈中,一股由女性導演所開創的另類電影 (new cinema) 拍攝風潮正逐漸興起,能夠看見諸多有才華的女性新銳導演拍出她們的首作,是雀躍且值得鼓舞的。我想,對我們來說,現在正是令人感到振奮的時刻。

《五月的你,十二月的她》《How to Have Sex》《Tues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