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視覺文化研究室 張晉瑋
甫於日舞影展拿下動畫短片評審團獎,新銳導演菲比珍哈特 (Phoebe Jane Hart) 的停格動畫作品《大蟲餐廳》,在極短的篇幅中,鋪陳出由諸多關係交纏斡旋的互動張力。有趣的是,除了導演一職,哈特亦曾跨足表演,同時,其縱橫於殊異媒介的創作手法,使她的創作多了幾分實驗意味。
此番經驗,使《大蟲餐廳》不僅是一部停格動畫,更是其思索創作與表演的產物。本文邀請導演分享《大蟲餐廳》中的殊異張力,及其製作停格動畫的過程;同時,指出其流轉於表演與導戲之間的創作精神。
《大蟲餐廳》官方預告
Q: 首先,請導演分享《大蟲餐廳》(2024) 的創作契機。
菲比珍哈特(以下簡稱菲):這個劇本大概是在 2021 年,也就是我在加州藝術學院 (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he Arts) 研究所就學期間所發想。當時美國剛經過大規模的疫情封城,整個城市的狀態讓人甚感孤獨,同時間,我正處於一段十分掙扎的關係中。這些情感讓我很想寫些放飛自我的東西,於是便坐下來振筆疾書,很快地,這個有趣且帶點異想天開的劇本便就此誕生。
Q: 換言之,如同前作《JamieSonShine》(2021),《大蟲餐廳》也是自傳性作品嗎?
菲:可以這麼說,《JamieSonShine》是一部關於我與家人的實驗紀錄片,《大蟲餐廳》也和我的個人經歷有關。不過,相比之下,後者並沒有直接向觀眾明示,電影中的敘事或橋段來自真實經驗;反之,我以一種戲劇化的方式,將親身經歷,或是我所看見的關係角力鑲入角色、情節及敘事之中。
Q: 過去你的作品雖然大多出現停格動畫此一創作手段,但使用的材質——手繪、家庭電影拼貼等——卻有所不同,《大蟲餐廳》更是藉由戲偶敘事,請你分享選擇使用戲偶創作的緣由。
我一直都非常喜歡停格動畫和戲偶,這兩個媒介某種程度上算是讓我進入動畫領域的原因。我有許多作品都是在大學與研究所時期完成的,在那裡,我可以嘗試並實驗各種創作可能,也因此誕生了過去使用殊異媒介的作品。
不過,我一直都非常嚮往,也很確定自己想以停格動畫創作,因此我將這個創作機會留到畢業製作。當然,過去使用不同媒介創作的經驗——尤其是手繪動畫——對我後續製作停格動畫有極大的幫助,並讓我成為一位更好的動畫師。
Q: 你提到「實驗」,我注意到您曾指出《大蟲餐廳》中,餐館牆上的照片是以 AI 製作,當初怎麼決定使用 AI?
老實說,這是因為我沒有時間、經費和精力再去手繪或請人製作場景中的元素。在這個現實條件下,AI 成為一個相對可行的解法。如果可以,我當然希望能夠親力親為,畢竟我非常喜歡手繪的質地。而除了你提到的牆面照片外,《大蟲餐廳》其他的一切都沒有使用 AI。

Q: 身為停格動畫師,你對 AI 目前的發展趨勢有何想法?
我非常擔憂,甚至有些害怕 AI 的發展,它可能會取代許多創造性的工作。不過,即便我目前對 AI 仍抱持著有些複雜的想法和心情,但我仍然認為,自己或甚至是這個產業的同儕都需要去學習如何使用 AI。尤其,我對教學也有興趣,目前許多學院內的教職都要求老師必須熟稔AI,並將其融入至課程中。與我而言,AI 確實非常令人畏懼,但我同時也理解眾人都想學習並使用它的心情。
另一方面,我其實希望 AI 的發展能夠更聚焦於醫療領域,不過今日在電影圈,AI 也被大幅使用於編劇、攝影等工作中。如此爆炸性的發展,確實為人們解決了一些問題,但我認為目前相關法規,以及使用 AI 的邊界與規範,遠遠跟不上其在技術層面上的發展與普及速度。事實上,我想你也知道,近期包括好萊塢在內,有許多地方都發生與 AI 有關的爭議,比如說,使用數據演算出特定人士(比如演員)的聲紋、面貌,是否有侵權的問題,這是尚待討論且令我十分擔憂的。
不過,即便 AI 即將成為一股趨勢,我仍然想繼續用自己的雙手創作——畢竟,身為一位停格動畫師,在今日仍使用這個看似「過時」的創作方法,一定是堅信其中有著某些力量。我相信人們始終能夠感知「手作」蘊含的情感,而那是電腦無論經過再縝密的演算,都無法企及與複製的。

Q: AI 無疑改變了人與世界的關係,並迫使我們重新思考種種議題。回到《大蟲餐廳》,可以發現其中也充滿了各式各樣的「關係」,但場景卻設定在荒蕪人煙的沙漠。此種對比是刻意為之的嗎?
謝謝你提出這個問題。這樣的對比起初並非刻意,但它最終默默在敘事的發展下,成為了一個可以被辨識的「對比」。將敘事設定在荒漠中的小餐館 (diner),其實和我的成長經歷有關:我來自有著諸多餐車的美國西岸,過去,我時常在餐館中看著形形色色的人,他們可能互相爭吵、聊天,那裡除了是個用餐的場所,更是諸多關係與張力發生之處。而當搬到加州後,我非常想念這些在我生命中十分重要且有著諸多回憶的場所。
另一方面,後續搬至洛杉磯時,我常常會開車到沙漠中,其廣闊且炙熱的地景,深深令人著迷,也讓我一直想要製作一部發生在沙漠的作品。因而,我將二者融合成《大蟲餐廳》。值得提及的是,觀察餐館的經驗,使我將片中的餐館轉化為一種閾限空間 (liminal space),眾人踏入餐館後便彷如著魔般,情不自禁地開始述說心底深處不可見人的秘密,平日壓抑的情感與衝動,在此也逐漸鬆綁。我想,正是餐館這個充滿張力的場所,以及位於沙漠造成的孤立狀態,讓人們開始卸下心房。

Q: 電影中遺世獨立的氛圍,讓我想到過去你曾於訪談提及疫情與創作的關係。能否多聊聊疫情如何影響這部作品?
是的,最直觀來說,疫情與我將餐館打造成上下兩大區域有關。僅能透過一條細長隧道通往地面的洞穴,某種程度上反映了我在疫情期間因為疏離感、被迫待在家中、不想且無法外出等原因而導致的懼曠症 (agoraphobia)。因此,作為對比,我讓上半用餐區域充滿種種告解與坦白;而下半部則表現某種受壓抑的情感。
Q: 另外,片中出現的角色與沙漠場景有關嗎?如何決定使用這些動物/昆蟲作為角色?
其實,我並不確定我所挑選的動物是否為沙漠原生種。最先想到的角色,是那對一開始便在餐館中的螳螂情侶,母螳螂與公螳螂之間的關係與互動,也是最早浮現在腦海中的。一切故事皆從此展開,而接下來的種種情節與敘事就一步一步地自然出現了。接著是鼴鼠,如同前面提到的場景設計,我希望牠待在地底下且無法外出,因此鼴鼠是不二人選。
與之呼應,既然無法外出,勢必需要有個角色能夠自由地在地下地下間穿梭,因此服務生便決定是有著翅膀的蒼蠅了。同時,這組角色也反映了稍早提及的創作背景,我將鼴鼠設計為無法外出但渴望自由,因而蒼蠅此一能夠自由穿梭的角色,自然而然能夠成為牠的慾望對象。
其次,松鼠和食蟻獸單純只是因為我覺得這兩種動物長得很逗趣,因此才將牠們化為角色。

Q: 片尾的老鷹可謂神來一筆,我完全能想像那樣的場景發生在現實中。
哈,是的。
Q: 除了動物的選擇,這些戲偶也十分生動。你在個人網站上曾分享了一些製作過程,能否分享你製作這些戲偶的細節?
這些戲偶都是從骨架開始做起,首先需要先以鐵線製作內部結構,就像人類的骨骼模型。這幾乎是整個製作過程中最關鍵的環節,其將直接影響成品的樣貌,以及讓角色「動」起來時的流暢度。
事實上,這些戲偶的可動程度,必須完美地處於好與不好之間,太好動,可能會造成拍攝時難以做出細緻的動作;反之,則會讓動作設計遇到很多困難。接著,就是使用環氧樹脂製作關節,並使用泡綿填充身體、完成塑形。除了上述基本製作外,也必須根據角色做出不同的設計,比如我為了要讓螳螂的嘴巴開合,便分別在嘴巴與連接處埋入磁鐵,這樣便能輕易達到「說話」的效果。另外,戲偶的眼珠則使用木頭製成,為了讓它看起來炯炯有神,我的導師曾建議我在表面塗上一層指甲油,而實際上效果非常好。
順帶一提,螳螂龐姆 (Pam) 穿的毛衣是我姊姊織的,我最喜歡的角色就是牠。

Q:片中有個不太搶眼的設計:起初,餐館名為「EAT」,而當角色被吃掉後,名字則仿若呼應情節般地變成了「ATE」,這是刻意為之的設計嗎?
這絕對是有意為之的。事實上,這個令人驚豔的想法來自《大蟲餐廳》的共同製作人傑倫科爾伯特 (Jalen Colbert),我們一起設計片中的場景並討論故事劇本。當我第一次將分鏡秀給他和一些朋友看時,他們看到我放在餐館上的招牌時,馬上便提議可以在片中替換它。當時我便覺得這是非常棒的點子,因為這樣的調動簡潔但深刻地呼應了整部作品的母題——壓抑與解放。壓抑,來自想做去不能做,反之則是解放;這樣的狀態某種程度上和「進食」十分相像。
Q:片中有諸多幻想戲碼,以及富有表現力的橋段。這些關於情慾、情感的表現方法非常具有娛樂性,且讓人想起一些經典作品。你在創作時,有沒有受到特定作品的影響?
我直接想到的是《黑店狂想曲》(Delicatessen,1991),其中有個著名的橋段:一棟大樓裡的所有住戶都在發出噪音,同時,一對情侶正在做愛。這時,剪輯隨著敘事進行逐漸增快,到最後甚至變成了一首歌。想必你能在《大蟲餐廳》瞥見相似的設計,而其便是啟發自《黑店狂想曲》。
Q: 同時,也請導演分享近期欣賞的作品。
最近我重看了《六呎風雲》(Six Feet Under,2001-2005),片中有許多如夢般的橋段——甚至,有一段是由戲偶出演。我非常沈浸在充滿隱喻的冒險歷程,每每看著角色如身在這些奇想場景中,都讓人感到驚喜,我的創作往往受到此種類型的作品影響。除了這部,米歇爾龔特利 (Michel Gondry) 的《戀愛夢遊中》(The Science of Sleep,2006) 亦是一例,片中將角色的腦袋切開並以紙板堆疊呈現的手法,也十分啟發我。
回到現實,另部我印象深刻的是《Ponyboi》(2024),我不確定它是否會在台灣上映,但我非常推薦所有人進戲院觀影。
Q: 除了導演外,你在《大蟲餐廳》身兼多職,包括配音。你一開始便決定要親自為角色配音嗎?
其實,這和使用 AI 的理由十分接近,主要還是因為我沒有足夠的預算和時間試鏡並聘請配音員。因此,最後我決定親力親為,並邀請我的朋友擔任幾個角色的配音。不過,我必須說,配音過程非常有趣,隨著配音工作的進行,我發現自己在日常中也慢慢會用角色的聲音說話,這一切都非常的瘋狂(大笑)。
Q: 一開始看到你親自配音時,我以為這與你過去曾經擔任演員的經驗有關。另一方面,這也使我好奇你從演員轉為動畫導演的原因。
當初演戲是因為我還年輕,雖然十分熱愛電影,但不覺得我有能力自己製作一部作品,因此,演員成為能夠置身其中的方法。然而,在演戲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非常羨慕執行團隊的成員,尤其是美術組與導演,他們可以用自己的雙手打造一個世界,然而身為演員卻無法參與這個部分。
這樣的情況讓我十分掙扎,直到大學修讀繪畫期間,我參與了一個製作停格動畫的工作坊——當然,並不是真的打造戲偶,而是用紙張當作素材——並從中發現,原來在自己的房間中,也可以獨立製作一部電影——甚至,你可以全權掌控所有事情。因而,我開始著迷於停格動畫,而由於當時我正以雕塑為媒材創作,因此「身體力行」這件事對我來說完全是可行的。同時,比起 2D 動畫,我對燈光、畫面構成、三維空間更感興趣,因此最後我選擇朝停格動畫前進,並因此成為了停格動畫導演。

Q: 不論是演戲或製作停格動畫,「表演」始終存在。
是的,操作戲偶、使其運動,本身即是一種「表演」。事實上,我認為必須先成為一位好演員,才可能成為一位出色的動畫導演。否則,你又該如何知道怎麼讓手中的戲偶「活過來」呢?
Q: 最後,請你分享未來的創作計畫。
目前有許多不同面向的創作同時進行中,不過,我主要正在規劃製作《大蟲餐廳》的前傳,而它將是有著更多角色(當然,既有的角色也會出現)、設定在一座位於沙漠的城鎮,並有著一起謀殺案的劇情長片 (feature film)。我非常期待能夠完成這部作品,也希望觀眾未來能夠一同享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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