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視覺文化研究室 張晉瑋
電影,棲於黑盒子之中,藉其映演機制與敘事模式,創造脫離現實的幻想敘事,在此,電影成為現實的出口,為提供暫時離開煩悶現實的逃生方向。然而,此一虛幻表象的後台中,有著與生活密不可分、相互依存的「創作」行為。作者往往透過隱喻、虛構等方法,將現實車縫於影像內裡——而 《怪物戀人》(Your Monster,2024) 便是這樣的作品。
新銳導演卡洛琳.林迪 (Caroline Lindy) 以自身經驗為引,將現實遭遇轉化為揉雜浪漫與喜劇元素、遊走於電影與音樂劇此二媒介之間的跨類型作品。不過,除了向觀眾訴說個人經歷外,「創作」亦是導演直面自身情感的方法。本文邀請導演討論創作與現實間的關係,並分享創作《怪物戀人》的過程,及其刻意「混合類型」的緣由。

Q:你曾提到 《怪物戀人》的故事源自親身經歷,首先,請導演分享創作緣起。
大學畢業沒多久,我被檢查出罹癌。禍不單行,那段期間也和當時的男友分手了。接踵而來的打擊讓我十分痛苦,那個感覺就像,原本想像大學畢業後,等待你的是充滿機會的光明未來;然而現實恰恰相反,甚至更糟。疾病的重負、情感的痛楚,讓我迎來人生首次面對極大負面情緒的時刻,在那段十分掙扎的日子裡,我甚至萌生請打手謀殺前男友的念頭(笑)。
當然,事過境遷,時間會沖淡一切,這個念頭也漸漸散去;取而代之,我覺得自己應該將這段與憤怒、不安、痛楚共處的經驗化為創作的起點。事實上,梳理這些情緒的過程中,我也逐漸變得堅強,甚至,當能駕馭憤怒時,我第一次覺得心中的情感可被轉化為某種力量,而這也成為我創作的原動力之一。
Q:最初撰寫劇本時,是否曾預先設想作品的製作規模?
最初當然想製作長片,然而,彼時靈感漫天飛舞,距離將其化為完整的拍攝計畫還有一段路要走。同時,那段期間我發現「Women in Film」曾舉辦短片輔導計畫,並提供 2 萬美元的獎金,因此我就想:「或許可以先拍攝短片,未來有機會再發展成長片。」
幸運的是,我成功獲得了那份輔導金,而這便是短片的起源。值得一提的是,投入拍攝後,許多原先發散的想法也慢慢收攏,以後見之明來說,拍攝短片不僅是創作,亦是讓我好好整理想法的契機。

Q:從拍攝短片到發展長片,你認為兩者在製作層面上,最大的差異是什麼?
短片和長片有諸多差異,其中,我感觸最深的,大概是伴隨製作規模與篇幅而來的不同工期。短片的拍攝期大多能以「天」計算,而拍攝期間的疲倦、崩潰也能在拍攝完成後慢慢恢復;然而,長片最少以「週」為單位,疲勞感也在漫長的製作過程中與日俱增——那像是一場沒有終點的長跑。因此,對我來說,這份差異同時也是最大的挑戰,如何在這場長跑中保持活力,並讓圓滿完成拍攝與製作,是作為長片導演的課題之一。
Q:儘管《怪物戀人》仍有主要的故事線——主角在遭遇挫折後的生活以及排練舞台劇——但電影顯然更側重描繪蘿拉與怪物之間的關係和互動。你是否有提供兩位主演表演上的建議?
《怪物戀人》是關於蘿拉 (Melissa Barrera 飾) 與怪物 (Tommy Dewey 飾) 的愛情故事,但同時,它也是一段隱喻,怪物不只是男主角,更代表女主角內心的情感。換言之,其實可以將這部作品中的「愛情」視為「如何認識⋯⋯」的隱喻,只是此處認識的「對象」並非個體,而是更加抽象的「情緒」。在這個愛情的框架下,其實更隱藏著蘿拉如何面對內心憤怒並與之共處的敘事。

因而,我花了不少時間和兩位主角溝通,試圖兼顧明面與隱喻各自包含的情感,並藉由表演引出這些細節。另一方面,由於在對手戲中,女主角不只是面對怪物這個客體,更面對「自我」;表演過程中建立的「關係」,亦非僅指向「他人」,更包括「和自己建立關係」的面向。
因此,我們非常小心翼翼地塑造非常私人和內在的表演,與此同時,也必須兼顧娛樂性,讓敘事仍富饒趣味,並使角色間的情愫得以持續流轉——畢竟,我還是希望拍攝一部浪漫喜劇。這也是為何我們希望怪物能夠引導勞拉探索她所內心情緒化和憤怒的一面,並讓他們的互動過程充滿樂趣和魅力。
Q:怪物的表演非常有趣,既展現細膩的一面,也表露其粗糙、未經雕琢的樣態。能否分享你建構這個角色的過程?
思考如何描繪這個角色時,主要還是回到我自己的經驗之中,畢竟,在隱喻層次上,怪物代表內心的憤怒、不安等情感。我曾羞於面對,亦曾無法正視這些洶湧的情感,因而怪物這個角色也必須帶有不修邊幅、無法自制、混亂不堪等趨近於失控狀態的面向。不過,正因為這是段關於自我認識的故事,因此在混亂之外,怪物也是一位情感上的嚮導,或是一種過去羞於面對,但如今必須直視的鏡像。

如何從混亂到平靜、如何從害怕到共處,這些命題構成了怪物這個角色的多面性。因此,除了思考角色本身外,我也希望蘿拉初識怪物時,呈現某種懷疑、畏懼的狀態,同時,隨著敘事發展,她能慢慢發現怪物細膩且迷人的一面——就像我與那份「情感」共處的過程。另一方面,因為自始便將這個故事設定為浪漫喜劇,因此在上述較從個人出發的面向之外,我也順其自然地師從此一類型,將怪物打造成時常現於其中的經典角色原型——歡喜冤家。
Q:綜觀過往作品,可以發現你非常著迷於浪漫喜劇 (rom-com),同時,你亦希望能夠振興這個在當代逐漸式微的文本類型。你為什麼如此深愛浪漫喜劇?
也許這樣說有些偏頗,但在紐約——這座浪漫喜劇時常取景的城市——成長,你很難不和這些影視文本的氛圍與質地產生共鳴。伍迪.艾倫 (Woody Allen)、諾拉.艾芙倫(Nora Ephron) ,他們作品中詼諧、浪漫,並扣人心弦的敘事,讓人難以自拔。我和朋友們時常一遍又一遍地重看這些大師的作品,每每都深受感動;然而,另個問題也同時浮現:除了這些已被辨識為經典的電影外,有沒有一些當代,或者說新銳的浪漫喜劇?在實際搜尋後,我發現相比於其他類型,浪漫喜劇正逐步減少,而我不希望這個構成我人生十分重要的類型,將在未來絕跡;因此,不如就由我親手打造浪漫喜劇,而這也成為我創作的另個初衷。
Q:電影中有一些微妙但有趣的設置,比如在開場時迅速建立主角被迫與怪物同住一室的情境。這個設置是否與整個作品的核心主題——面對內心的情感——有關?
這就像是,你正處於人生的低谷,走投無路且難以掙脫,而在這段期間的同時,你又必須面對自己心中的惡魔。片中主要的場景,蘿拉老家,便是上述情況的具體再現:主角被迫在這個情況之下,或者說,正是因為在這個情況下,直面心中的種種情緒。所以,蘿拉才會在這裡遇見怪物,遇見那個她過去或許尚能忽視,但此刻難以逃離的內在情感。
Q:這似乎亦與佔據片中極大篇幅的音樂劇橋段,以及片尾破除虛構與現實邊界的設計有關。
沒錯,片尾的設計與片頭呼應。如同我一再強調的,這是一段關於女主角與怪物的奇幻愛情故事,觀眾在觀看時,本來就會思考究竟哪個面向是「真實」,哪個面向又是「虛構」或「幻想」。在這個前提上,我認為音樂劇是一個兼具奇想特質,同時能夠讓女主角大展拳腳,在參與過程中成長的舞台。因此,片中的音樂劇如同蘿拉老家,都是讓女主角面對內心情感的地方,而她在介入音樂劇製作過程所發生的事情,亦是催化並影響她最終採取何種姿態面對自己的重要變因。
當然,會在片中置入音樂劇元素,也是因為我私心非常喜歡音樂劇。
Q:這讓我想到,你曾於訪談中提及,高中時選修了一門名為「劇團製作」(Theatre Company) 的課程,而這門課程算是導演創作的起點。請問這門課是你對音樂劇產生興趣的原因嗎?
沒錯,這是原因之一(笑),這是我高三時修讀的課程,其中,你必須獨立撰寫、執導並出演一段約莫十分鐘的獨角戲。不過,若要朔及我與音樂劇的淵源,其實發生在更早之前。我在紐約成長,童年時,家人時常帶我到百老匯欣賞各式各樣的歌劇,而我也深深受到此一創作形式的吸引。這樣的經驗讓我自然而然成為一位音樂劇愛好者,後續創作時,便也試著將這個我鍾愛的元素置入電影之中。

Q:修課期間,你曾想成為什麼樣的角色?
因為我們必須獨立完成一部作品,因此各個面向的工作都會參與。其中,我發現自己對每個環節都頗感興趣,包括劇本、燈光、表演等。對我來說,關鍵並不是在特定的崗位工作,光是能夠參與創作,便讓人足夠開心。如果真的要比較的話,或許當時我更傾向表演多一點,不過現在主要還是從事導演與編劇工作。
Q:想必你十分熱衷於音樂劇。事實上,除了劇中劇外,《怪物戀人》中尚有其他致敬橋段,包括萬聖節派對裡,一位參與者便打扮成歐菲莉亞 (Ophelia) ;而蘿拉與怪物練習音樂劇時,亦提及莎士比亞。即便這個問題狀似多餘,不過,作為一位音樂劇愛好者,莎士比亞是否影響你的創作?
當然,作為一位曾修讀音樂劇、戲劇課程的學生,莎翁的影響毋須多提。不過,若要說莎翁如何影響我的創作,以《怪物戀人》為例,我在創造怪物這個角色時,時常回顧莎士比亞的作品。莎翁筆下的角色,時常呈現直言不諱的樣態,但同時我們又可以從敘事中挖掘出更多角色的面向,甚至能夠將其與敘事母題產生連結;因此,我在刻畫怪物時,一方面保留他直言不諱、忠於自我的本性,但也致力於將其連結到更深層的母題中。
Q:作為一位音樂劇愛好者與電影導演,你認為音樂劇與電影之間的關係為何?
顯而易見地,音樂劇和電影之間有著深刻的關係。每當我走進劇院欣賞音樂劇時,總能感受其將觀眾拉入幻想世界的魔力,當舞台亮起、敘事展開時,所有存於現實的煩惱與負擔都被拋諸腦後。電影,亦有此種魅力,即便兩者有著截然不同的方法論與製作方法,甚至最終的呈現形式大相徑庭;但正是二者共享的「幻想」——打造一個隔絕現實的幻景——能耐,讓觀眾得以藉由創作者進入他們未曾想像的世界,並暫時忘卻現實的問題、享受短暫的放鬆。
事實上,我非常欣賞音樂劇中的奇想元素,並致力將其應用於電影創作中。同時,過去蔚為經典的好萊塢音樂劇電影也是心頭好,我十分渴望有更多這樣的作品出現。另一方面,作為一位電影愛好者,我既欣賞嚴肅深刻的作品,亦熱愛略顯荒誕的作品。與我而言,不論是音樂劇或電影、嚴肅或架空,銘刻在這些作品中,那能夠讓觀眾自沈悶的現實中解放的潛力,正是我對此二媒介難以自拔的原因,而這也是音樂劇與電影最為美妙的共相。
Q:你最喜歡的作品分別是?
我最喜歡的音樂劇是《異形奇花》(Little Shop of Horrors),電影則是《萬花嬉春》 (Singin’ in the Rain,1952)。後者實際上也是混合類型 (mixed-genre) 的作品,它既是音樂劇電影,又是浪漫喜劇。我難以忘懷第一次在戲院觀賞這部作品時的雀躍,即便已經重看無數次,《萬花嬉春》帶給我的感動仍銘刻心中。

《萬花嬉春》
Q:身為一位新銳導演,你在製作電影時遭遇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從資金到創作,拍攝電影有著無數的困難等你解決。不過,我認為最大的挑戰還是「如何說服他人」——尤其,當今天你有無數的競爭者時,究竟怎麼讓投資人或製作方親睞你的作品,並讓對方認為這是一個有潛力的創作,這或許很現實,但卻是直接決定能否讓作品問世的關鍵因素。另外,即便幸運獲得資金、正式執行製作,後續的發行工作也十分艱難——就像說服投資人,如何說服發行商,並在最後吸引觀眾觀影,也是一門學問。
不過,即便資金是不可忽視的挑戰,但我並不拘泥於所謂「獨立電影導演」或「商業片導演」的稱號/標籤。對我來說,拍電影、做創作最關鍵的,還是尋找作品與觀眾的共鳴,邀請大家一同沈浸在電影的樂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