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這位默默無名印裔導演的第三部長片電影就要上映,而這部電影在前幾週舉辦的初期試映評價很差,電影公司雖沒有太多意見,但他已經聽說大多數觀眾走出放映室時,臉上一團迷惑,而不是釋然放鬆的表情──不是那種「我一定要來二刷」的表情。而此時,他看到了紐約時報的影評已經出爐:「……沒有說服力……」「……難以忍受……」「比他前作好一點……」,奈沙馬蘭 (M. Night Shyamalan) 心頭更是一沉,他心想:「這篇影評會毀掉我。」,但他現在還能為《靈異第六感》(The Sixth Sense) 做什麼呢?什麼也做不了。」
他決定,「我應該開始寫下個劇本了,我應該專心在這個漫畫超級英雄身上。」
這是沙馬蘭的日常,被全世界否定、抑鬱、埋首創作下一個可能不會被否定的題材。從這種魯蛇人生,很難想像奈沙馬蘭其實出身富裕。
雙親從醫、從小在私立貴族學校念書、紐約大學畢業,沙馬蘭根本是天龍國裡的天龍人,是在魯蛇什麼?但是沙馬蘭優異的出身背後,有著一顆極度敏銳的心,敏銳到幾乎一碰即傷,這種細膩心思讓他很容易受到外界評論的影響,但反過來,卻也能讓他在日間無啥客人的家庭餐廳裡,看到服務生微笑眼神中的惡意。
是異材,更是逸材:奈沙馬蘭
1999 年的《靈異第六感》是他的精心傑作──但哪部作品不是他的精心傑作呢?他害怕別人批評的憂慮,多年來已經成為了一種心病,雖然那時的他才 29 歲,心態卻已老邁哀傷,這種古井無波的創作態度反應在他作品的鋪陳方式……別忘了 90 年代是浮誇歡樂的快節奏年代,《蝙蝠俠大顯神威》(Batman Returns)那樣沉鬱自剖的超級英雄電影,差點把蝙蝠俠推入墳墓,大家喜歡的是刺激與驚嚇。
沙馬蘭也很喜歡刺激與驚嚇,但他快不起來,他早衰的內心更喜歡細火慢熬那些刺激與驚嚇,把長鏡頭與定格鏡化為長長的畫布,你得將畫布打開到最後一捲,才能看見那隻銳利的隱藏匕首。
他害怕失敗,只得把驚嚇的迷宮蓋得更大更曲折,以免別人嫌他太膚淺;他希望大家喜歡他,但他又不想讓人太快得知他的好,那顯得太過廉價;光是初期試映評價與首映夜的一家影評,就能把奈沙馬蘭打入抑鬱天牢,這種事在雷利史考特 (Ridley Scott) 或詹姆斯卡麥隆 (James Cameron) 這樣的硬漢身上不會發生──「影評,記得你們是靠我在賺錢」──但他們可是史考特與卡麥隆啊,自己只是一個拍了第三部電影還沒紅的菜鳥小夥子……
「……如果我能更強就好了,我能無堅不摧就完美了……大家的批評不會再傷害我,我能夠更自由地創作我想做的事……」
沙馬蘭的腦中浮現了一場巨大的空難。
航空客機無情地墜毀,地面上爆炸連天,遍地哀號的荒野上有個男人站了起來,他毫髮無傷:他突然意識到,我是個超級英雄。
只有這種靈機一動的時刻,是拯救沙馬蘭於自怨自艾困境的唯一機會,他死寂的心逐漸溫暖起來。這是個好點子,讓躺在床上哭哭的他瞬間跳了起來,他要創作的劇本來了,他要描寫一個無堅不摧的男人,但他需要腳踏實地,這部電影都需要腳踏實地,不能有太多的電腦動畫,這樣才能傳達出那種與抑鬱對抗的真實性:抑鬱才不是超人會關心的敵人,但他的英雄會,而且為之所苦。
他立刻開始動筆,這時的奈沙馬蘭又充滿了活力,他已經忘卻《靈異第六感》的失敗了──他沒想到的是,《靈異第六感》獲得了爆炸性的成功。
意想不到的《靈異第六感》與之後意想不到的「超展開」電影
成功的《靈異第六感》至今已經是 19 年前的事了,但奈沙馬蘭卻始終如 19 年前那個自信心不足的年輕導演,即便《靈異第六感》的成功超越了票房意義,甚至開啟了一個時代:「逆轉結局」成了嶄新的電影類型。不只如此,在恐怖電影發光發熱的 80 年代經典殺人魔到了 90 年代明顯適應不良之時,沙馬蘭在世紀末最後帶給世人的驚嚇,又重新拉起了市場對恐怖電影的興趣。
可是沙馬蘭仍然就像《靈異第六感》的那個小男孩一樣,他擁有看得到鬼魂的特異能力,但他卻沒有因為身負異能而自滿自得,反而因為巨大的恐懼而阻止了自己更多的可能性:也許《靈異第六感》其實是一部非常隱喻的自傳。
這種天人交戰的矛盾,日日在沙馬蘭心中拉扯。我筆寫我心,這種拉扯也體現在眼前這本剛寫好的劇本初稿上:這看起來是一位超級英雄覺醒的故事。
奈沙馬蘭超級英雄宇宙逐漸萌芽
漫畫書裡有幾千位英雄,就有幾千種類似的出身故事。沙馬蘭可以把它寫成一部超受歡迎的超級英雄起源電影,別忘了,90 年代正是超級英雄電影的第二次文藝復興時代,但不管是大受歡迎的 1989 年《蝙蝠俠》(Batman),或是風雲再起的 1995 年《蝙蝠俠 3》(Batman Forever),它們都無心交代布魯斯韋恩的成長過程。加上 1998 年異軍突起的《刀鋒戰士》(Blade),也只是輕描淡寫交代緣起。
那麼,沙馬蘭是不是可以剛好填補這個空缺,遵循漫畫書裡的公式,拍出一部標準的超級英雄電影呢?拍出從英雄如何發現能力、如何測試能力、到如何對抗敵人、如何打倒敵人的一條龍正傳故事呢?
沙馬蘭拒絕這種想法,他甚至這樣說:
「每次我發現如果故事開始變得越來越漫畫化了,我會立刻懸崖勒馬。」
這好奇怪啊,你既要寫一個漫畫超級英雄故事,又時時克制自己不要讓他看起來像個正常的漫畫超級英雄。他想要擁抱那個穿著斗篷的人在空中飄浮的世界,卻又想擁抱那個每天入睡前懺悔今日又諸事無成的世界;他的雙親都是醫生,自己卻選擇成為導演;這種拉扯在《靈異第六感》剛上映時,在沙馬蘭心中膨脹到最大,讓他寫出了一本最不像漫畫超級英雄電影劇本的劇本,日後卻成為了一部比所有超級英雄電影都要更超英雄的電影。
昆汀塔倫提諾 (Quentin Tarantino) 說,這是他畢生最愛的 20 部電影中獨一無二的第一名。他甚至認為這是一部有史以來最棒的《超人》(Superman) 電影!
而接下來,這就是《驚心動魄》(Unbreakable) 的故事……不只如此,這也是《分裂》(Split) 的故事,而這更是《異裂》(Glass) 的故事。這是關於三部電影的故事,這是關於三個男人的故事,這是一個關於史上最奇才的導演之一,如何與他的心魔周旋多年的故事。這是那位 MDFK 多年來持續 MDFK 後終於 FK 出一個結果的故事。
而我們仍然要先從那條東鐵 (Eastrail) 177 班次的故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