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文溫德斯導演執導的《我的完美日常》，在坎城影展獲得大獎，主演役所廣司成為了坎城影帝；此前將近 40 年前，溫德斯導演的《巴黎，德州》，同樣在坎城影展大放異彩，榮獲最高榮譽金棕櫚獎。這兩部溫德斯電影今年陸續在台上映，兩部相隔將近 40 年的電影，有許多相似與不同之處，台灣觀眾能在幾個月之內在大銀幕接連觀賞這兩部傑作，真是影迷之福。現在我們來比對這兩部溫德斯傑作，看看溫德斯 40 年來，對不同社會文化的側寫心法。
文溫德斯。
《巴黎，德州》與《我的完美日常》截然不同的起源：自災難而生 vs 一場返鄉之旅
70 年代後半，拍完兩部《教父》電影與《現代啟示錄》的導演法蘭西斯柯波拉，已經成為好萊塢一方之霸，1982 年，柯波拉監製了一部新電影，主題是黑色電影風格，編劇還是知名犯罪小說家羅斯湯瑪斯 (Ross Thomas)，這種黃金陣容，讓這部電影《漢密特》(Hammett) 看起來一臉強檔大片相，而執導它的正是 37 歲的年輕導演文溫德斯──沒錯，曾被稱為文人導演、個性溫文儒雅的溫德斯，曾經拍了一部硬漢偵探身陷黑街迷霧的黑色電影。
《漢密特》。
很可惜如今很少人記得《漢密特》，紐約時報稱它不會讓人感覺無聊，卻很難理解這部電影到底想講什麼。溫德斯對《漢密特》的失敗卻早已胸有成竹，因為他並不習慣高預算製作的規模，這讓他的創作自由受到極大的限制──諷刺的是，柯波拉當年拍《教父》時，對電影公司的種種箝制深感不滿，如今他卻也變成了箝制導演自由的一方。但柯波拉終究是搞定了《教父》，可是溫德斯已經對好萊塢的商業導向思維感到失望，他「恨不得到荒原自我放逐」，自此之後，溫德斯不再製作主流商業電影。
《巴黎，德州》。
溫德斯的願望很快就成真了，他的下一部電影《巴黎，德州》，開場就是一名男子，在炎熱的德州荒野上獨自走著。溫德斯表示：
「我想在美國西部那些廣闊的平原上拍電影，從以前到現在我都很清楚，拍電影不能只依靠主題，只能根據活生生的角色。」
文溫德斯將身心放逐於德州一望無垠的大地之上，每天一早起床，他便開著車四處亂逛，直到太陽落下。《巴黎，德州》的主角崔維斯登場時，一言不發，沒人知道他要去哪裡，他也毫不解釋自己的目的與目標，甚至也不與親弟弟溝通，而這幾乎就是溫德斯在籌備《巴黎，德州》前的生活寫照。很多人認為《巴黎，德州》是一部公路電影，這是很合理的，因為這部電影就是誕生於公路之上。
《巴黎，德州》。
2022 年初，溫德斯突然接到了一封邀約。「東京公廁計畫」在東京澀谷區 17 個地點打造了全新的公廁，並邀請各界建築大師設計。他們邀請喜愛日本的溫德斯能來東京參觀這項計畫，而且，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溫德斯為他們拍攝一系列的短篇紀錄片。溫德斯當然是一位日本迷，他對這項邀約感到驚喜，因為當時他對日本的「思鄉之情正盛」。這位德國導演早在 1989 年就拍攝了紀錄片《城市時裝速記》(Notebook on Cities and Clothes)，他不但執導，還親自訪問紀錄片主角：揚名國際的日本時尚大師山本耀司。
《城市時裝速記》。
《城市時裝速記》之後，溫德斯不斷造訪日本；這位大師更崇拜日本電影大師小津安二郎，他多次表示小津是他的「恩師」。溫德斯曾表示：
「如果在我們這個世代，仍然存在某種神聖的事物，如果要談到電影圈裡最神聖的寶藏，對我來說，那一定就是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的作品……我認為，沒有人能像他的作品那樣，如此接近電影的本質與意義。
小津作品呈現了當代人們的樣貌，呈現了一幅深刻的、真實的、鮮活的影像。而小津不只從中認識了自己，更重要的是，他甚至從中瞭解自己。」
《我的完美日常》。
熱愛日本的溫德斯，並不想只把東京公廁計畫拍成紀錄片。最終，他拍了劇情電影《我的完美日常》，描述役所廣司飾演的平山，是一名東京公廁清潔員，而東京公廁計畫的新公廁是他的服務據點之一。這部電影不只拍出安藤忠雄或隈研吾等建築大師的精心傑作，它的重點是透過東京人平山的視點，呈現純粹的東京生活方式與樣貌。
《巴黎，德州》與《我的完美日常》的創作動機截然不同，對溫德斯而言，《巴黎，德州》是一次從好萊塢的逃脫，一次對內在世界的重新探索；《我的完美日常》卻是來自心之故鄉的邀約，從他的視角去欣賞一個美妙的生活傳統。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動機，讓兩部電影截然不同。而溫德斯在相距將近 40 年的距離裡，也有不同的成長。
《巴黎，德州》。
相同之處 1：沉默的主角
《巴黎，德州》主角崔維斯登場時不講話，在炎熱的荒原不停走著，直到昏倒；醫師救醒他，詢問他的身份，崔維斯一樣沉默；醫師從他的皮夾找到他弟弟沃特的名片，聯絡沃特前來接人。但崔維斯見到為了他從洛杉磯跑來德州、而且四年沒見的沃特，卻依舊不開口──電影裡崔維斯有整整 30 分鐘都沒說過一個字。
《我的完美日常》依舊繼承了這種沉默，主角平山登場時，觀眾看著他默默地在獨居老宅裡起床、梳洗、準備道具上班；平山沉默地打掃公廁，使用他的自製道具進行清潔；遲到的同事一起來打掃，面對聒噪的同事，平山只是點點頭表示回應；平山下班後去吃飯，也不須向老闆點餐，老闆自動送上他的餐點。平山第一次開口說出完整的台詞「妳讀過嗎？」（除掉「你好」「謝謝」這樣的問候），是在電影開始超過一個小時之後。平山整部電影的台詞非常少，但他卻能不發一語地在東京淺草地區安穩地生活下去。
《我的完美日常》。
崔維斯與平山一樣沉默，但《巴黎，德州》不太一樣，最終的高潮戲，崔維斯發表了一篇動人的演說，他講述了一個已逝的愛情故事。但《我的完美日常》裡的平山，直到電影結局，都沒有將他內心的情緒起伏透過語言大量宣洩。
相同之處 2：隱藏的祕密
《巴黎，德州》主角崔維斯為何在沙漠流浪？他過去四年裡都在做什麼？電影大部分時間裡都沒有解釋；《我的完美日常》主角平山的家世似乎很富裕，但他為何安於掃廁所的工作？為何不與家人聯絡？電影裡，不同角色都好奇他的疏離與對工作的堅持，但這部電影也沒有交待這些謎團，讓觀眾自由想像。
《巴黎，德州》。
相同之處 3：對異文化的觀察
文溫德斯是一位德國導演，但他最優秀的電影，幾乎都與外國文化有關。例如在側寫美國的《巴黎，德州》裡，我們可以看到德州裡也有個小地方叫做「巴黎」，主角的父母在此成家立業，父親時常拿巴黎地名開玩笑，與別人炫耀他認識了來自巴黎的女孩。事實上單單在德州，也有個地方叫「中國」。美國地名可說是千奇百怪，例如喬治亞州有「迷鎮」(Enigma)；新罕布夏州有「三明治鎮」(Sandwich) 等等。
《巴黎，德州》。
1973 年，溫德斯首次造訪美國，這趟美國行他從紐約出發，一路往洛杉磯前進，這次橫跨美國經驗，讓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踏入異世界的太空人，因為美國與德國差異太大了，但溫德斯感覺到的差異，並不是美國與德國在市景或消費商品這種外顯上的不同，而是精神上的不同。在他「公路電影三部曲」的最後一部作品《公路之王》(Kings of the Road) 裡，有一句台詞這樣說：
「美國已經殖民了我們的潛意識。」
——美國的消費觀、價值觀等等精神概念，已經入侵了全世界不同的文化。
《樂士浮生錄》。
這讓溫德斯對美國充滿好奇，而在他的紀錄片《樂士浮生錄》裡，他對古巴爵士充滿好奇；在 2016 年《戀夏絮語》(The Beautiful Days of Aranjuez) 裡，他讓一對男女在巴黎一片樹蔭下暢談；1985 年的紀錄片《尋找小津》裡，從幾位電影工作者口中側寫小津；2014 年紀錄片《薩爾加多的凝視》(The Salt of the Earth) 則是側寫巴西攝影大師塞巴斯蒂昂薩爾加多 (Sebastião Salgado)。當然，《我的完美日常》裡有滿滿的東京下町風情。
注視異文化已經變成了溫德斯的個人特色，他以一種歐陸思維冷靜地注視著這些不同的文化與風景，宛如出外探索的太空人一般紀錄這些文化的細節，向觀眾展示出一個國家截然不同的樣貌。可以說溫德斯的眼神有一種德式風格的精準，這讓他捕捉到了這些世界角落的生活本質。
《我的完美日常》。
不同之處 1：不眠與安睡
崔維斯在《巴黎，德州》裡隨著與弟弟家一起生活，逐漸恢復了應對進退的能力，但是，到了晚上就寢時刻，他卻不睡覺；相反的，《我的完美日常》裡的平山，每日有固定的生活行程，包括睡眠也是。他睡前一定會在榻榻米上鋪墊，然後戴起眼鏡看書，看累了就放下眼鏡就寢。奇妙的是，《我的完美日常》拍出了平山每晚的夢境，這些黑白影像沒有明確的含意，平山每日的遭遇，有時會反映在夢境裡；有時他過去的回憶，也會閃現在夢境裡，這些夢境曖昧地透露出平山的精神世界。
《我的完美日常》。
不同之處 2：探索與安定
《我的完美日常》其實與文溫德斯過去的作品風格有很多不同，不只是《巴黎，德州》，例如像他「公路電影三部曲」的第一部作品，也就是 1974 年的《愛麗絲漫遊都市》(Alice in the Cities) 裡，失業的德國作家被迫帶著女孩，在德國烏帕塔漫遊。而承繼《愛麗絲漫遊都市》精神的《巴黎，德州》裡，也有一對兄弟與父子踏上漫長公路。這些角色都沉默著在追尋一些隱而不言的目標，但是，《我的完美日常》卻不是這樣的追尋電影：平山安於他的一成不變，電影不斷地搬演幾乎近乎重複的平山日常，而他從未想過主動打破這種重複。
《巴黎，德州》。
這讓《我的完美日常》變得不同，而文溫德斯自己這樣說：
「我過去的電影時常與搜尋者有關，這些角色總是在追尋些什麼，但他們未必能找到想要的。可是，平山並不是這種人……我所有的電影，都在處理人們如何生活的問題，儘管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我自己都沒有發現這一點，因為我自己也還在找尋生活的答案。
《我的完美日常》可以說是一個精準的答案，我想很多人看了這部電影，會開始渴望擁有這樣簡單的生活，盡可能減少我們擁有的物品，減少欲望。從很多層面來說，平山展現了完美生活的形式。」
《我的完美日常》。
再看一次《巴黎，德州》與《我的完美日常》
《巴黎，德州》與《我的完美日常》相距將近 40 年，它們有些地方相似，有些地方完全不同，它們都是傑作，但把它們擺在一起觀賞，更有一種奇妙的感受。這是溫德斯追尋生活意義的過程與終點，這是美國與日本兩個社會的本質差異……也許，溫德斯的下一部電影，在決定故事是什麼之前，他應該先找好另一個還沒造訪過的國家：因為我們期待這位異文化觀察家的下一個觀點。
電影《我的完美日常》目前已可於中華電信 MOD 及 Hami Video 等線上平台觀賞；《巴黎，德州》4K 修復版已於 7/26 起全台灣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