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舒馬克逝世:起起伏伏是人生,俗麗浮誇是偉大

90 年代是酒醉金迷的年代,對喬伊舒馬克 (Joel Schumacher) 來說更是如此,他在這 10 年執導的電影,全球總票房將近 12 億美金……他曾經誇口,這輩子睡過 2 萬個男人,那麼大概至少有 1 萬個床伴,是在他輝煌的 90 年代邂逅的。但是,90 年代不是對同志友善的年代,當時被稱作世紀之毒的愛滋病,如附骨之蛆一般糾纏著同性戀族群。他曾說過,自己應該是下一個。但是,30 年過去了,舒馬克沒有遭到愛滋的毒手,他在 6 月 22 日早上,以 80 歲高壽離世,死因來自平凡到無話可說的癌症──這種死法一點都不像他,實在太普通了。

 

90 年代的「好萊塢票房名導」喬伊舒馬克

舒馬克不甘平凡,不提別的,就拿剛剛提到的 90 年代舒馬克電影票房,你也能從中發現蹊蹺:9 部電影,12 億美金全球票房。理論上,一般風格穩健的導演,應該是 1 部電影賣出 1 億美金左右的票房。9 部電影票房排在一起,連起來應該是一條平緩上升的弧線,這代表導演的名號,逐漸被觀眾記住、認可、崇拜,最後看到他的名字就會進戲院。

但是,那是理論上,那是所謂「風格穩健」的導演才會這樣,而那太不「舒馬克」了:他有《終極證人》(The Client) 這種美國觀眾喜愛、外國觀眾無感的電影;他也有《城市英雄》(Falling Down) 這種所有觀眾都無感的電影(以後他們會後悔);卻又拍了兩部非常投主流所好的蝙蝠俠電影;他讓仍有巨星魅力的凱吉當男主角,卻拍了一部意識形態上令人作嘔的《8 釐米》(8mm),票房慘跌。

1990 年,舒馬克拍了《別闖陰陽界》(Flatliners),英文原名裡的「Flatline」,指的是人死後,心電圖曲線不再跳動,最終化成的一條平直線。但是舒馬克的電影人生並非如此,票房高高低低,評價起起伏伏。正如他永遠為愛滋病提心吊膽,卻又同時吸毒淫樂的 90 年代私生活,永不得安寧,卻又隨處能逢源。

好萊塢永遠都在尋找下一個希區考克,80年代「希老接班人」的頭號人選,是拍出《剃刀邊緣》(Dressed to Kill) 的布萊恩狄帕瑪 (Brian De Palma),而 90 年代就是舒馬克。他的《別闖陰陽界》與《8 釐米》,乃至 2002 年的《絕命鈴聲》(Phone Booth),都有濃厚的希區考克味。一樣都有奇峰迭起的驚奇、一樣都從外界神秘力量傾軋小人物的小蝦米鬥大鯨魚氛圍,逐步轉為個人內心的天人交戰;

但是舒馬克沒有在懸疑奇詭的方向上一路奔馳,他有時又像懷抱社會良心的薛尼盧梅 (Sidney Lumet),拍了正直人物為弱勢底層發聲的《終極證人》與《殺戮時刻》(A Time to Kill)、還有擲地有聲的美國社會價值崩壞片《城市英雄》;然後,現在你以為舒馬克是仰望天光的良知份子,但是他又把兩部蝙蝠俠電影,拍成了宛如 90 年代紐約地下酒吧的同志深夜派對,繽紛十色、歡樂浮誇。

我們無法定義史丹利庫柏力克 (Stanley Kubrick),畢竟他每部電影的題材與調性都不太一樣;但是同理,我們也無法定義喬舒馬克,只不過庫柏力克經常被放在「偉大」的天平那一端,而舒馬克經常被放在「俗豔」的這一端。庫柏力克在每部電影裡都隱隱傳達他對人性的荒涼悵然,但我們很難在舒馬克的電影裡,找出什麼他畢生永恆不變的價值觀。我們找不到他一直想要微小吶喊但世所不容的真實心聲,這自然讓影評困擾,你好像在跟一團迷霧搏鬥,轉瞬眼前雕樑畫棟,轉瞬眼前又是一片白茫茫,什麼都沒有。

大衛芬奇 (David Fincher) 是舒馬克的多年好友,但舒馬克永遠不會跟芬奇一樣被歸在「作者論導演」的章節裡。但是雖然他沒有信守恆常的思維,卻不代表這些舒馬克作品中沒有聲息相通的氛圍:沒有一部舒馬克作品會憤世嫉俗到令人髮指地步,卻沒有一部舒馬克作品不會帶點哀愁。

簡單說,舒馬克不是那種開車載著觀眾、然後閉上眼睛、用力踩下油門高喊

FUCK YOU ALL!

不顧一切衝下懸崖的放肆導演,他不像東尼史考特 (Tony Scott) 或是奧利佛史東 (Oliver Stone) 那樣永遠怒髮衝冠;他也不是史匹柏或是羅勃辛密克斯 (Robert Zemeckis) 那種永懷樂觀的導演,就算電影主角一路吃土,最終他總會得到香吻──就算在最荒唐無稽的《蝙蝠俠 4:急凍人》(Batman & Robin) 裡,他也讓不擇手段拯救愛妻的急凍人,到最後都無法再見她一面。

事實是,喬舒馬克從來不想挑釁觀眾,他不是史派克李 (Spike Lee) 那種明擺著用電影對某些觀眾罵髒話的激進派,他是一個極其完美的好萊塢導演,你要他開車空中飛越大巴士、或是舉孤輪前進,各種特技通通都沒問題,而且他一定會綁好安全帶,上路前注意五油一水是不是補滿,小心不要轉彎時壓到了人行道。這種小心謹慎態度與高度模仿能力,不是奇才輩出的影壇裡會被重視的目標,因為那太「商業」了,那太「討好」觀眾了。

 

各種「致敬」

舒馬克的每部電影,幾乎都可以找到「致敬範本」。從他第一部電影《縮水老婆》(The Incredible Shrinking Woman) 就看得出來,分明在致敬 50 年代的科幻喜劇《絕地 50 呎女巨人》(Attack of the 50 Ft. Woman);1985 年的《七個畢業生》(St. Elmo’s Fire) 則擺明是要強碰同年上檔的《早餐俱樂部》(The Breakfast Club);《蝙蝠俠 3》(Batman Forever) 與《蝙蝠俠4:急凍人》更靠近打人自帶狀聲字的 66 年版《蝙蝠俠》影集;《老大慢半拍》(Flawless) 好像《鳥籠》(The Birdcage) 與《老大靠邊閃》(Analyze This) 的私生子……更不用提上述那些與各個電影類型大師「致敬」的作品……

不少人討厭這種牆頭草左右擺的無定風格,好像哪裡有錢哪裡去,但諷刺的是,人類的進步本就踩在一條名為致敬的大道上,否則也不會有什麼「站在巨人肩膀上」的說法,只是有人踩得重,把前人足跡替上自己的腳印。

但是話是這樣說,致敬卻不是一件一見即知的簡單事,更何況,要從希區考克抄到薛尼盧梅、要在驚悚、愛情、歡樂、幽默與憤愾之間自由轉換,這更不是容易事。布萊恩狄帕瑪比舒馬克更像希區考克,但他拍不出《老大慢半拍》這種拿勞勃狄尼洛 (Robert De Niro) 的硬漢形象、中風患者與變性人開玩笑的誇張喜劇──狄帕瑪曾經拍了狄尼洛主演的喜劇《嗨,媽媽!》(Hi, Mom!),一樣也很瘋狂,但很明顯還是一部希區考克致敬作。

 

為人所不為,一位「真正偉大」的導演

舒馬克拍片,電影公司放心,就算《蝙蝠俠 3》裡大牌吵成一團、主演方基墨 (Val Kilmer) 又搞事,但他還是把電影拍完了,沒有太誇張的超支與超時。而且,當全世界發行商都因為《蝙蝠俠大顯神威》(Batman Returns) 的票房慘賠,而對這位黑暗騎士絲毫不敢興趣時,舒馬克做了一件當年好萊塢主流導演幾乎不會、也不屑做的事:他到各國去見各地的發行商,向他們推銷《蝙蝠俠 3》。

這對他來說當然是新鮮事,

「我從來沒幹過這種事。」

但即便舒馬克親力親為,在會議上使盡渾身解數推銷自己的電影,願意點頭簽下合約的人卻畢竟是少數。過了許多年,這種痛苦他仍然無法忘懷:

「沒人相信《蝙蝠俠 3》會成功,沒人在期待蝙蝠俠電影……孩之寶 (Hasbro)、沃爾瑪 (Walmart) 與許多人對我們不屑一顧……」

這些事不會寫在你的電影教科書上,因為那並不是成為「好導演」需要的條件,好導演要有傲氣、要有不向市場低頭的僵硬背骨、要有一心向藝術頂峰挑戰的勇氣,而不是胼手胝足地趕飛機,到某個從沒聽過的國家低聲下氣,請他們一定要發行這部沒人看好的電影。

更別提,你有聽過導演公開向觀眾道歉自己的電影太爛嗎?舒馬克不是史上第一人,但也很難找到其他例子:

「我向大家道歉,我想跟每位感到失望的粉絲們道歉,因為我想這是我欠他們的。而大多數電影製作的決策都是我自己決定的,沒有其他人需要為這些決定負責。」

舒馬克真的不需要如此,但是他很勇敢地坦承他搞砸了《蝙蝠俠 4:急凍人》。他抱歉親手毀掉了這個系列,讓電影公司對蝙蝠俠徹底地失去興趣與熱情。蝙蝠俠在 90 年代的隕落,也許主因是華納影業的誤判與急躁,也許是因為玩具商的貪得無厭,但是你在舒馬克的道歉裡都看不到這些指責。

人生起起伏伏,自知冷暖,但舒馬克對自己的導演人生又是怎麼想的呢?他說過一句話

「我是真的想要成為一位真正偉大的導演。」

「真正」(really) 一字加重了語氣,其中有萬分感慨。

一位畢生打安全牌、致敬各大類型傑作、不挑釁觀眾、不超支、不拍唱高調電影的純粹商業導演,能不能成為一位真正偉大的導演?我聞著舒馬克電影裡揮之不去的俗麗氣味,在這個人去樓空的時刻,這股氣味更顯得一絲年華老去的悲哀。

站在歸於平靜的舒馬克世界裡,我小聲地回答:我相信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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