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預計拍一套三部曲電影,而第一部電影成功了,有人會說那是新手的好運,第二部電影的成功才是見真章。如果從如今漫威電影宇宙的成功看來,那麼我們可以說,《鋼鐵人 2》(Iron Man 2) 是成功的……
真的是這樣嗎?
很多人不會同意這個想法,儘管這部續集的全球票房確實超越了前集 4 千萬美金,但是,對許多參與這部電影的重要人士來說,《鋼鐵人 2》與其說是成功,不如說是難以置信的幸運──這部如今慶祝上映 10 週年的電影,原本將帶領漫威電影宇宙進入死亡,如同你不願再想起的另一個超級英雄電影宇宙。
推出《鋼鐵人》續集並沒有你想的這麼順利──事實上它糟透了
拍一部大家都喜歡的超英雄電影,真的很困難,但是要拍一部大家都喜歡的超級英雄電影續集,難度還要再上層樓。因為這端乎編導、主演與電影公司對這部續集的定位是什麼,你可以決定這部續集要延續主角的成長之路,使這個系列成為描繪主角成為英雄的旅程;你可以讓這部續集塞進更多怪物與英雄,讓它看起來像是第一集的加大加長版;你甚至可以讓這部續集徹底改弦易轍,就像《異形 2》(Aliens 2) 那樣從全新的面向來講一個相同的故事……不管你選擇上述的哪種方向,你最好確定,所有人都有相同的共識,大家手牽手,一起把這個共識方向執行到底。
《鋼鐵人 2》並沒有這麼順利,事實上它糟透了,在它已經很糟的內容背後,是更糟的製作內容過程。如果有人要拍《鋼鐵人 2》幕後紀錄片,最棒的片名應該是《鋼鐵人 2 之英雄內戰》,因為那是一場所有人都在鬥來鬥去的荒謬劇碼,好像有 5 個自尊爆棚的東尼史塔克在互相叫囂。很難想像這種狀況之下,這個才剛剛成立的超級英雄電影團隊,要如何繼續製作其他新作品,更遑論,他們才剛要打造一個巨大的電影宇宙。
讓我們歡迎這場內戰裡最重要又最苦命的主角:導演強法夫洛 (Jon Favreau)。
他可能是第一個(甚至唯一一個)清楚思考鋼鐵人電影該是什麼樣子的人,畢竟,他是這個三部曲的導演──早在 2005 年左右,他已經確認將把《鋼鐵人》製作為三部曲。在無人看好、狀況混亂、小勞勃道尼 (Robert Downey Jr.) 又是未爆彈的狀況下,《鋼鐵人》花了幾乎整整 3 年,排除萬難製作完成上映。這 3 年的過程中,他越來越確定《鋼鐵人》三部曲,將會是一套東尼史塔克的《星際大戰》(Star Wars) 三部曲──不過你可能會提醒我,《鋼鐵人 3》的導演並不是法夫洛,沒錯,這意味著發生了某些當年法夫洛沒有意料到的變化。
我們現在可以說,法夫洛打的是安全牌,他選擇「英雄崛起──遭受重大挫敗──從廢墟中再度崛起」的不敗英雄公式。路克天行者 (Luke Skywalker) 是這樣走過來的、黑暗騎士也是這樣走過來的、甚至你讀《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 也是這樣寫的──全世界各地鄉野傳說與神話裡的英雄,都巧妙地走過這段 Nike 曲線的成長之路。
法夫洛很清楚,他沒有資源與過人創意,讓一個嶄新的超級英雄挑戰截然顛覆的成長路線,而他已經在《鋼鐵人》裡讓東尼史塔克成為了英雄,那麼,在《鋼鐵人 2》裡,他將把史塔克推落深谷。
唯有度過歷練時刻方能成就「真英雄」,東尼史塔克也是
「該死小屁孩」(Damn Kid),是《鋼鐵人》原聲帶的第 9 首曲目名稱。史塔克當然是小屁孩,而且有錢、聰明、又懂得玩,這更讓人忌妒地覺得他該死。但是,東尼最大的敵人,不是這些外來的酸葡萄攻擊與明刀暗箭,而在於他的內心深處。
爆炸事故讓他有了改造人生的契機,但那僅僅是一個粗淺的導火線而已:他早已在尚未遭到炮擊前,就用聲色犬馬與自大,麻醉內心的空虛與自卑,成為一個該死的小屁孩。
史塔克並非漫威漫畫裡的頭號英雄,不像現在在全球粉絲心中那麽舉足輕重。因為,某種程度上,他的漫畫不像蝙蝠俠那樣自成一套私刑正義體系,也不像美國隊長那樣以捍衛傳統價值為榮。
簡單說,他沒有那麽「英雄」,「勝利」與「光明」不是《鋼鐵人》漫畫的主旋律。這起源於漫威漫畫在 70 年代末期的反叛精神,當時美國社會剛剛經歷失敗的越戰結局,許多為國效忠的美國好兒郎,不是為國捐軀,就是飽懷摧殘的肉體與心靈,像藍波一般回到他們不再熟悉的祖國。
漫威漫畫勇敢地擁抱這股巨大的負能量,當中翹楚是編劇大衛米歇連尼 (David Michelinie),他是為漫威塗上一層種種濃灰的始作俑者,他讓英雄們要不是遭遇沛不可禦的強大敵人(例如蜘蛛人的蜘蛛感應竟然對外星寄生物失效),就是得面對自己英雄披風下的內在危機。而東尼史塔克,就在大衛編劇的《瓶中惡魔》(Demon in a Bottle) 系列裡,被迫正視他的酒癮問題。
基本上,《鋼鐵人》系列三部曲電影,與其說是遵循史丹李的創作理念,不如說是遵循大衛的敗中求生路線。《瓶中惡魔》可以說是東尼史塔克第一次展現迷人魅力的時刻──儘管他在這個系列裡被癮頭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但是,這也是讀者第一次感受到英雄真正之所以為英雄的「歷練時刻」──東尼誠懇地面對自己用酒精解決問題的錯誤方式,因為這已經危害到他的事業、戰力、甚至連管家賈維斯都被迫離去。酒精裡的無形惡魔,讓他失去了幾乎所有資源,但他一直選擇忽視。
這是法夫洛要的,他希望《鋼鐵人 2》是一部《帝國大反擊》(Star Wars Episode V: The Empire Strikes Back),他希望改編漫畫《瓶中惡魔》,暴露史塔克的自我逃避問題,讓他用酒精(或任何會上癮的社會毒品)迴避與小辣椒的感情、迴避無法達到父母成就的空虛、迴避無法可解的心臟傷勢……迴避寂寞與孤獨。
一場幕後的英雄內戰,蓄勢待發──
漫畫《瓶中惡魔》最後,史塔克克服了酒癮,雖然他沒有取得全面性的勝利,但他至少已經準備好反擊了(賈維斯也回來了)。這正好可以同時為《鋼鐵人 3》鋪下一條合情合理的劇情線索,也強化了史塔克日後成為英雄團隊領導人物地位的正當性。
但是,漫威影業不是這樣想的。因為他們的眼睛,已經變成《復仇者聯盟》(The Avenger) 的形狀。2010 年的《鋼鐵人 2》對他們來說,只有一個目的──為《復仇者聯盟》挑磚鋪路。這部電影要建立更多與日後《復仇者聯盟》的關聯,要拉進神盾局、要拉進黑寡婦 (Black Widow)、要讓神盾局與史塔克立刻如膠似漆。
簡單地說,電影公司認為《鋼鐵人 2》只是《復仇者聯盟》的馬前卒。這與法夫洛想要強化塑造史塔克角色的計畫,完全不同。
現在我們知道,漫威電影宇宙的成功,完全建立在擁有足夠說服力與魅力的角色之上,所以法夫洛的想法是完全正確的。但是在漫威影業內部,當時由艾薩克珀爾馬特 (Ike Perlmutter) 以及他率領的內部「創意委員會」(Creative Committee) 並不認同這種想法,對他們來說,省錢與賺大錢才是最重要的目標,而一切決策都必須服膺這兩個目標。
培養角色並不比《復仇者聯盟》發大財更重要,這自然讓法夫洛大發雷霆,因為這等同於矮化了導演在電影裡的地位──導演應當是決定電影內容方向的主腦才對。所以,我們倒帶重播《鋼鐵人 2》,來看看它最終到底變成了什麼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