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瞎妹》(Booksmart) 來得實在太遲，美國是在 2019 年 5 月上映的，而我們將近一年後才看到它，而延檔這件事，是《A+ 瞎妹》唯一的缺點──這基本上跟電影本身一點都無關。《A+ 瞎妹》是近年來最好的 YA 喜劇，或說是最好的喜劇，它真的 smart，卻又不放棄每一個搞笑的機會。它太容易被誤解，但誤解本身就是這部電影的主題。眼見為憑，觀賞《A+ 瞎妹》才能得到完整的樂趣。
一位美豔女演員轉行做導演、第一次執導電影；四位女性編劇執筆劇本；拍攝一部兩位高中女生在高中最後一個夜晚，決定海放她們過去書呆子人生的喜劇電影。這種描述本身就充滿誤解的標的：全女性陣容代表著這會是部「女權」電影，充滿著閹割男性的憤怒笑話；演而優則導，代表奧莉維亞魏爾德 (Olivia Wilde) 就算執導了一部爛片，我們還是要說「她是新手」或「新手有這種表現很棒了」；而兩個書呆子決定使壞墮落一晚的劇情，看起來就是山寨版女孩版《男孩我最壞》(Superbad)。
以上猜測，全部錯誤，而且是大錯特錯等級的錯誤──連「近年來最好的 YA 喜劇」這句話都是錯的。《A+ 瞎妹》是這幾年才可能拍得出來的喜劇，如果沒有 #MeToo 事件帶起的新一波女性自覺風潮，就不會有這部電影。這代表，《A+ 瞎妹》完全是這個世代專屬的喜劇電影，它多管閒事地挑起當今社會所有與女孩有關的議題，多管閒事地在搞笑之餘、甚至是搞笑之中，去回答每個現代女孩都會遇上的高中尷尬期問題。
《A+ 瞎妹》打破迷思 舊瓶裝新酒
青春期誰都尷尬，在這個社群網站世代特別尷尬，最慘的是這個尷尬世代的女孩，她們根本是尷尬合成物：妳要不做個憤怒女文青、不然就得做個校園女王蜂。妳只能選擇一種極端，然後在其中發展自己的角色，否則很容易落入政治不正確的尷尬陷阱。現在沒有平凡女孩，人人都是邊緣女孩，每個另類都是主流，只是每個類型之中大家看來都一模一樣。
《A+ 瞎妹》是近年來打破最多迷思的電影，刻意地甚至有點挑釁，好像在大喊「你們根本不懂現代年輕人」。當然，它只是想告訴妳一個亙古不變的道理：「眼見不為憑」。就像校園女王蜂其實很好心、自戀怪咖其實很有頭腦。但是這種套路，其實我們早在 1985 年的《早餐俱樂部》(The Breakfast Club) 就見識過。
可是雖然《A+ 瞎妹》沒有要告訴我們更高明的答案，但它告訴我們更新的應用情境：短髮刺青滑板妹其實不見得是 T 妹；反社會覺醒女文青其實很溫柔；女同性戀並不是生下來就知道如何與女性做愛；教職員有著長年低薪問題，嚴重到只能下課後去打工；荒唐糜爛的瞎搞學生，其實早就考上哈佛耶魯史丹佛。《A+ 瞎妹》挑戰我們對同性戀的想像、對 YA 電影的想像、對《早餐俱樂部》的想像、對芭比娃娃的想像、對羞辱肥胖 (fat-shaming) 的想像、對物化女體的想像。它在每個笑話裡偷偷包藏這些顛覆，讓你笑出來後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都想錯了。
它看起來不只是很像《男孩我最壞》，它的劇情架構基本上就是《男孩我最壞》。但是《A+ 瞎妹》絕對不只是《男孩我最壞》的親生女兒，反而應該這樣說，《A+瞎妹》讓《男孩我最壞》看起來像是曾曾曾祖父一樣老氣橫秋：《A+ 瞎妹》的時代氛圍太新穎了，它的心思已經不在高中生偷喝酒偷嗑藥有多刺激這種老氣層面上。兩位女主角之一的艾美 (Amy)，她是個高一就出櫃的女同志，連她的虔誠基督教爸媽，也都清楚並承認自己有個愛女人的女兒。光是這個同性戀少女的題目，過去就可以單獨拍成一部成長喜劇，但在《A+ 瞎妹》裡，這僅不過是主角身上的一個設定而已。
《男孩我最壞》那些尷尬式搞笑，塑造一種「我就爛」的無奈苦笑氣氛，但是《A+ 瞎妹》年輕健壯得多，它的搞笑熱呼呼滾燙燙，全無冷笑話的尷尬。某種程度上，《A+瞎妹》的搞笑，更像 90 年代的瘋狂 YA 喜劇那一派。光是這點也很真實，因為現代青少年已經失去那種看到《美國派》會臉紅的青澀。那些 90 年代 2000 年代電影裡才看得的荒謬性笑話，是如今青少年的對話日常──就像 BBS 上討論「素肚」一樣。而《A+ 瞎妹》的兩位瞎妹，可以稀鬆平常地互相討論，自慰時該用哪個玩偶最爽，也就不那麼令人瞠目結舌了。
所以我們可以這樣說，《A+ 瞎妹》的故事大綱我們已經看過數十年了，但它選擇那些符合時尚脈動的笑點，成為它的戲肉。從這個角度，那些成長性喜劇裡該有的老派感動，這部電影裡仍然一個都不少：如膠似漆的友情，其實建立在不平等的相處方式上；初夜性行為總是會搞些醜事；還有嗑藥之後腦洞大開的各種視覺奇觀。這些老哏《A+ 瞎妹》全都有，但是它同時讓老哏，比起當年我們第一次聽到這些老哏時的感覺，一樣地好。這種舊瓶裝新酒的玩法，結合了兩個相距遙遠的世代的樂趣。
《A+ 瞎妹》如何讓老把戲看起來像新把戲？原因來自節奏感，導演魏爾德說過，配樂是電影的另一個主角。這部電影的選曲一流，這些歌曲用來點燃觀眾對某些片段的情緒，而它們切入畫面的時機，精準合拍，就像被擊中甜蜜點的棒球，噴出滿滿的戲劇效果。而在閃回或跳接這些剪輯手法上，《A+ 瞎妹》也成熟得不像一個新手導演的處女作。我們都知道奧莉維亞魏爾德美得令人喜愛，但從《A+ 瞎妹》之後，我們變成喜愛她身為導演的那一面了──她可以跟葛莉塔潔薇 (Greta Gerwig) 坐在同一桌。
感謝武漢肺炎，原本應該戰成血海的戲院檔期，如今空空蕩蕩，讓這部遲來的小巧可愛喜劇，應該能受到更廣的注目程度。但是《A+ 瞎妹》的樂趣真的一點都不小家子氣，它僅有 100 多分鐘的長度，塞進了大量搞笑之外，仍然有那些屬於上個世代青春電影的傳統價值。好友一生一起走、愛她就選擇放手、不要以貌取人，這些生活與道德課本上的教條，在這個瘋狂喜劇裡並不顯得格格不入，反而更能貼近觀眾的心底。
簡單說，每個人應該都能享受《A+ 瞎妹》，不管你是年輕朋友還是不再年輕的朋友，只要你喜歡色色笑話、看怪咖出糗、還有那些青春蠢事，你都能在《A+瞎妹》找到屬於這個世代的搞笑解答。要說《A+ 瞎妹》是這世代的《早餐俱樂部》，也許值得商榷；但至少可以確定，《A+ 瞎妹》證明了哪個年代的高中生都是一樣蠢、一樣無腦、一樣勇敢。所謂世代鴻溝只不過是一種假象，只需要有人懂得怎麼用最潮的語言說出他們的青春故事，而每個世代的觀眾都會被這些青蠢故事逗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