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功夫電影魅力何在，卻總是不得其門而入？意圖敘述這個在五十年間席捲世界的東方巨浪，《邵氏出品：鐵拳飛踢真功夫》(Iron Fists and Kung Fu Kicks) 於焉誕生。
如果你最近正好在 Netflix 上觀賞過一部入圍金球獎最佳音樂喜劇類電影的傳記作品《我叫多麥特》(Dolemite is my name)，或許會印象深刻，裡頭提到，70 年代的一個夜晚，有位叫作 Rudy Ray Moore 的黑人喜劇演員，他與幾位朋友在聚餐時聊到最近熱門的喜劇新片，他們都想放鬆笑笑，於是他們就在餐後一同去看比利懷德的喜劇作品《滿城風雨》(The Front Page，1974)。但是，Rudy 與他的朋友沒辦法被電影中的情節娛樂，周圍的觀眾都笑得很開心，他們卻搞不懂笑點在哪。走出戲院，Rudy 動念要拍一部屬於他與朋友們的電影，這部電影裡要有他們的文化，不搞嚴肅情節、不忌諱黃色笑話，床戲與動作戲都要輕鬆好笑，而且，裡頭當然還要有許多精彩的功夫橋段。
《我叫多麥特》是 1970 年代黑人剝削電影的時代記憶，當艾迪墨菲飾演的 Rudy 在電影裡頭比劃功夫與空手道，談論李小龍。他反映出的是一個深具文化影響的時代炸彈。為什麼一位在街頭打滾、對美國主流文化無感的黑人喜劇演員，反而會對遙遠東方的武術深感著迷？這正是 Netflix 另一部紀錄片《邵氏出品：鐵拳飛踢真功夫》(Iron Fists and Kung Fu Kicks) 的主題：70 年代功夫熱潮，如何席捲西方世界，掀起反抗精神，也改變了我們現在的電影文化。
《邵氏出品：鐵拳飛踢真功夫》：一部香港武打電影簡史
大方向來說，《邵氏出品：鐵拳飛踢真功夫》是一部有點流水帳的紀錄片。我相信這個評價不失公允，但如果你跟我一樣，也是武打電影的忠實影迷，那這個流水帳的空隙就足讓你回報以豐富熱情去將它填滿。這部作品由澳洲紀錄片導演塞吉吳 (Serge Ou) 執導，它是一篇香港武打電影簡史，從 70 年代、80 年代，進而往當代好萊塢敘述，最後談論香港如何讓「中國功夫」成為當代全球共通的視覺元素。
電影訪談大量電影學者、從業人員，還有實際在產業前線揮灑汗水的武打明星。70 年代的風雲人物是王羽、李小龍與劉家良；80 年代，以成龍與洪金寶為首的「七小福」透過嘉禾影業開創功夫喜劇王朝；90 年代，香港電影產量萎縮，香港影人走入好萊塢，將港式武打精神（特技、搏命實拍）與視覺語言（穩定廣角、長鏡頭動作場景）帶入美國商業電影，最高潮來自袁和平的兩部代表作，1999 年的《駭客任務》(The Matrix) 讓香港武打視覺滲入好萊塢主流商業電影的視覺細胞、2000 年的《臥虎藏龍》重現胡金銓 60 年代《大醉俠》的經典風貌與文化底蘊。
在這之後，香港武打的影響力依舊，不僅美國，東南亞如泰國、印尼等地，甚至歐洲、非洲的電影人也受到啟發。美國武打巨星史考特艾金斯 (Scott Adkins) 在片中大談錄影帶文化如何影響他的少年時期，而我們都知道袁和平是他的偶像，《皇家師姐 4：直擊證人》(In the Line of Duty4) 讓他印象深刻，艾金斯的影壇最大成就是他接演《終極鬥士》系列，他在《終極鬥士 3：贖罪》(Undisputed III: Redemption，2010) 裡頭大展華麗踢技，這部錄影帶電影，直到今天都是影史上最好看的 B 級武打作品。
泰國有東尼嘉以泰拳為標誌，成為武打作者，他在《拳霸 2》(Tom yum goong，2005) 的三分鐘長鏡頭表演，用手持鏡頭跟拍主角一路從樓底打上樓頂，一鏡到底的武打動作大幅減去視覺操作空間，承繼香港電影的實拍精神。印尼武打片則是動作影迷近年的心頭好，英國導演蓋瑞斯艾文斯 (Gareth Huw Evans) 與印尼武打明星伊科烏艾斯 (Iko Uwais) 合作，聯手打造出刀刀入骨的 R 級硬派風格，《全面突襲 2：拳力進擊》(The Raid 2，2014) 是他們的頂級嘗試，影片風格強烈，美術與攝影效果俱佳，超人類式的慘烈武打更打出印尼動作片的一套招牌，也打亮多位武打明星名號。
點出文化影響 找回武打電影的神采
這些武打電影的精采發展，《邵氏出品：鐵拳飛踢真功夫》導演塞吉吳在片中掌握得宜，並且也拉開數條支線去延伸想像武打電影的精神本質。但這部紀錄片最有趣的部分，或許是他嘗試點出一些文化影響的趣味面向，當李小龍在 70 年代出現在美國影壇，影業更願意任用的功夫明星是西方面孔如大衛卡拉定 (David Carradine)，而當李小龍回到香港，成功以《精武門》(Fist of Fury，1972) 中民族主義的力量打響名號，踢開「東亞病夫」招牌的象徵意義同時激勵西方其他尋求話語權的少數族裔。
2019 年，香港導演葉偉信的《葉問 4》(Ip Man 4: The Finale) 在北美獲得優良評價，這部電影試圖重新塑造李小龍的經典形象，儘管在政治上，《葉問 4》的民族主義在今時今日已經變得可疑。但我們仍然能看到一些有趣的印記，譬如在電影中，黑人與華人是站在同一陣線的，他們同樣在白人的語境中難以發聲，在 2019 年，這自然是一則試圖指涉川普的政治寓言，但回到《邵氏出品：鐵拳飛踢真功夫》敘述的時代背景，觀眾有機會補足一些 70 年代的素材以供脈絡參考，健全李小龍的時代意義。
看似弱小、貧窮的平凡人，透過學習功夫去抵抗強暴。透過訪談，觀眾看見功夫電影流行的一種可能性與精神闡述。黑人明星在紀錄片中談論香港功夫電影如何啟發他們的影視形象，黑人剝削電影熱潮之外，他們也觀察電影中啟發自京劇的武打動作，再參考融入霹靂舞文化，著重於亞洲功夫明星的肢體技巧，他們在無數個夜晚進入地方戲院欣賞這些功夫電影，並把這些肢體展示帶回自己的生活範圍。直到甄子丹在 1985 年演出著名香港武打電影《情逢敵手》(Mismatched Couples)，主打霹靂舞文化，此處就又顯現出文化交互影響的循環。
當然，《邵氏出品：鐵拳飛踢真功夫》對於已經熟悉這個片型的觀眾或許不是如此鮮味多汁。譬如當它選擇讚賞劉家良在《少林三十六房》(36th Chamber of Shaolin，1978)、《爛頭何》(Lan tou He，1979)、《武館》(Instructors of Death，1981) 中體現功夫對決的傑出成就；選擇肯定成龍與洪金寶在 80 年代對於特技動作的突破性嘗試；或是花大量篇幅去細數李小龍傳奇的西方視野。這些資訊對資深影迷來說都已經是老生常談。但我們還是能看紀錄片導演如何透過訪談，去把武打電影的神采從我們熟悉的第一線業者眼中找回來。
觀眾可以聽到武打明星如鄭佩佩、史考特艾金斯、邁克賈懷特 (Michael Jai White)、錢小豪等人述說自己身為演員或身為影迷的精采經歷；能看到《皇家師姐》(1985) 仙迪亞羅芙洛 (Cynthia Rothrock) 談論自己赴港拍攝電影的趣聞；這依然是饒富趣味的香港武打電影簡史。我們都知道 110 分鐘的紀錄片時間無法帶給你全世界，也知道有些情結只能更往深裡走，才有機會享受或抒發它們。
但是，這依然是一段輕鬆舒適的好時光，坐在沙發上看一部武打電影，或許是遠從 70 年代而來的開山之作《龍虎鬥》(Long hu dou，1970)，又或許是聚集一流武打明星，但劇情與動作設計都簡直無聊到不能看的中泰合拍片《三重威脅之跨國大營救》(Triple Threat，2019)；然後打開 Netflix，聽聽這些功夫狂潮的參與者如何敘述他／她們的武打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