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她們》:一本精緻的手工精裝書,乘載馬區一家的酸甜滋味

地下電影

葛莉塔潔薇 (Greta Gerwig) 揮別《淑女鳥》(Lady Bird) 的初試啼聲後,獨立執導的第二部劇情長片的《她們》(Little Women) 更顯自信,全片散發著迷人、雋永的古典魅力,葛莉塔潔薇精雕細琢、巧奪天工的將馬區家四姊妹的成長歷程,裝訂成一本乘載著回憶的手工精裝書,精致、細微地幽幽道出愛情、家庭、女性、抱負、婚姻等等的生命面向,雖然極富沈甸的厚重之感,卻溫暖地包裹人心。

此作開場便宣告了女性主義視角的核心主題,潔薇以低角度的鏡頭對準若有所思的喬馬區(瑟夏羅南,Saoirse Ronan)的背影,呈現出女性堅毅的龐大身軀,而後初見出版社大佬,喬馬屈的談判雖見生澀,但無所畏懼,潔薇更懂得利用特寫帶出喬馬區充滿油墨的雙手,第一場戲便充分交代喬馬區在該南北戰爭大時代下的特立獨行及女權思維,有效地拉出往後的敘事。

跳脫束縛  讓已翻拍過數次的電影內容擁有全新生命力

故事拉開帷幕後,葛莉塔潔薇最大膽同時也是最成功的地方在於「剪接」。《她們》改編自美國女性小說家露易莎梅奧爾科特 (Louisa May Alcott) 的同名作品,翻拍無數次,最近一次則是在 1994 年,當時台灣譯名稱作《小婦人》,由澳洲女導演吉利安阿姆斯壯 (Gillian Armstrong) 執導。對比 1994 年的版本,葛莉塔潔薇捨棄了常見的線性敘事,以自由度極高的非線性敘事,將今日與往昔七年時光的差距重新拼貼組合,靈動地交錯對比,揮灑出前後對照的「雙時空」,此作法使得《她們》極具創造性,對比舊版的平鋪直敘,葛莉塔潔薇在此注入一股鮮活的生命力,情緒更為飽滿,深富渲染性。

在今昔交錯的「雙時空」敘事下,葛莉塔潔薇刻意將攝影機運動方向左右變換,精準地以好幾組工整的對稱剪接,不斷明示這群小婦人遭遇的困境與心境,相映出苦澀與美好。諸如喬初回老家,獨自在街上行走的沈重感(行李掛身的包袱),下一顆鏡頭馬上切換四姐妹在街上的歡笑,並呈現輕盈感;喬與病重的貝絲在海灘上談心,對比的是過往四姐妹與四公子的戲水;劇場俱樂部的嬉鬧中收到羅禮的鑰匙,對比的是人去樓空獨自打開信箱的蒼涼,更值得一提的是「生與死」的對比,貝絲兩次重病的結果,都是以喬熟睡時的臉龐特寫開展,喬夢醒、下樓,這兩場戲幾乎是同樣的分鏡與鏡位,不同的是喬的腳步從倉促化為沈穩,可看做角色成長的轉變,更能讀出貝絲生與死的結果,葛莉塔潔薇細膩地呈現死亡降臨時的感受,蘿拉鄧恩 (Laura Dern) 飾演的母親一轉身,身後的貝絲已然缺席。

 

人生的無常在導演的剪接下更顯具象

除此之外,葛莉塔潔薇也對比了四姐妹在「選擇」後的生活樣貌,喬選擇獨自在紐約教書、梅格選擇與老師結婚後的貧窮、艾美選擇前往歐洲修習藝術活躍社交圈、貝絲因良善選擇照顧弱勢染上猩紅熱而後身體每況愈下,四姐妹都在自身特質的選擇下走向彼端的未來。沒有對錯,只有選擇,葛莉塔潔薇做的只是交互剪輯,將「選擇」與「結果」的概念強而有力地具象化。

這些對比,都是葛莉塔潔薇身為導演,更擅於利用影像說故事的醒覺,不過此等剪接方式,在一開始觀眾尚未入戲的狀況下,或許會將距離拉遠,使得需要耗費心神解讀時序,但瑕不掩瑜,葛莉塔潔薇這次的大破大立,仍舊值得肯定。

除了剪接之外,葛莉塔潔薇同樣懂得利用「色調」做出對比,七年後的現在是冷冽、灰色調,七年前則是溫順、暖色調,拆開檢視,葛莉塔潔薇刻意為之的結果,便緩緩述說了韶光荏苒,成長的苦澀滋味,這樣的滋味,更是本片藏在女性主義大旗下的另一道鮮明主題,而喬的這句獨白:

「我想念過往的一切。」

舉重若輕的點題,餘韻繚繞。

縱看《淑女鳥》和《她們》,即使年代不同,但主題核心都不脫青春少女的成長紀事。電影藝術往往是真實經驗的再造與複製,導出《淑女鳥》的半自傳作品後,不難發現葛莉塔潔薇將自我投射進《她們》中,不管是 19 世紀還是 21 世紀,加州、麻州還是紐約州,葛莉塔潔薇都透過手中的筆,肩上的鏡頭,超越時空,直指當代,雜揉了女性的理性與感性、迷惘且自信、柔軟而堅毅的百種姿態。這群小婦人也同樣活在潔薇編劇的《紐約哈哈哈》(Frances Ha)、《紐約新鮮人》(Mistress America) 中,宏觀地關照出女性的真實樣貌。這正是幾百年來,所謂的普世性,不管是女性還是男性,都有的共同生命經驗,葛莉塔潔薇的《她們》也正是人們處在成長階段與成熟時期的眾生相了。

《她們》還有幾點是令人驚喜的,全片勾勒出「付出」的美好,小婦人們值得注意的三次付出,都有回報。第一次是羅禮家給予的聖誕大餐,第二次則是羅禮爺爺收到鞋子後回送的鋼琴,最後則是梅莉史翠普 (Meryl Streep) 飾演的姑姑逝去,贈與喬的房子(肯定了喬相伴朗讀的時光,並彌補毀約的法國行)。在這三次的付出與回饋中,前兩次皆是男性在階級以及財富中掌握主導權,最後一次則利用女性做收尾,並透過獨身的姑姑呼應喬的婚姻狀態,以豪宅做傳承。然而在喬追尋獨立與自主的脈絡下,可以想見喬的未來,並不會踏上和姑姑一樣要求女性必需「嫁得好」的偏執。

此外,葛莉塔潔薇也透過蘿拉鄧恩與黑人女性的對話,進一步點出南北戰爭中,對美國感到羞恥的自省;外表是男性的戰爭,內在卻由女性承接,進一步在男女於戰爭中的位置寫出畫龍點睛般的論述,這是 1994 年版本中未見的。葛莉塔潔薇也懂得嘲諷與幽默,在創作者與評論者間做出詼諧的互動關係(喬與教授的爭執),似乎大聲疾呼地「警告」這些自以為是的書(影)評人,更拿勃朗特三姐妹下手(知名英國文學三姐妹,著有《簡愛》、《咆哮山莊》等經典),這些都是葛莉塔潔薇在沈重之餘的輕鬆之筆。

 

不同於原版小說結局  同時呼應原著作者終生未嫁的狀態

最後,當 1994 年版和原著小說的結尾都是喬與教授結婚,在傘下相擁、熱吻的互訂終生作為圓滿結局,葛莉塔潔薇的《她們》顯然不同意此走向,特地將這段結局做出巧妙改編,以虛構小說 (Fiction) 的意象與現實做出區隔,標新立異地讓喬在書中互許終身,於現實生活持續獨走。此更動既滿足了書迷,同時充滿喬的人設風骨,更以原著作著露易莎梅奧爾科特 (Louisa May Alcott) 終生未婚呼應喬的狀態;最終喬返回出版社,與主編攻防,這時的喬已無生澀與稚嫩,游刃有餘的在出版社將馬區家的故事完整收束。而片頭男性的權力支配,片尾女性的拍板叫陣,遙相呼應男女地位從絕對的「上與下」逐漸轉換成「平等周旋」;此時此刻的喬,已然長成屬於她自己的獨有樣貌。

然而,喬最終會同意主編,將結尾修改成符合該時代的「完美結局」(結婚)時,不管是否為了銷量,喬在此都已做出溫柔的妥協,當時喬在貝絲死亡後感受「渴望被愛」的那份「寂寞」,正是影片最後的反思之筆。葛莉塔潔薇並非一味執拗地否定「婚姻」(也利用姑姑、梅格的價值觀平衡了喬),反而是經歷過「寂寞」、「被愛」、「愛人」後的洗滌,能精確地知道箇中差異,並做出選擇。可以想見喬的未來,對於愛情有了自我主見,不再只是附屬男性或隨波逐流於時代底下。

對於葛莉塔潔薇而言,或許生活並非永遠只有愛情與婚姻、家庭和孩子。葛莉塔潔薇似乎化作喬,橫跨幾世紀譜寫出心中的小婦人,不卑不亢地告訴女性能害怕、能退縮,但也請保持果敢與溫柔,抓住榮光與財富,無論童年或成年,不斷與自我對話、她人共處,希冀最終能走出一條屬於「她們」的康莊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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