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那一夜》當慈母為子弒夫變成殺人犯──

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夜裡,一名母親田中裕子 飾)走進屋內對著三名孩子說:

「我殺了你們的父親,從此之後你們可以自由自在的活了!」

母親去自首後,留下三個驚愕、不知所措的孩子。往後的十五年裡,三兄妹各自面對不同的人生際遇,患有口吃的長男大樹(鈴木亮平 飾)求職處處碰壁,碰到現在的妻子三四子生活才安定下來,然而他現在卻面臨要與妻子分居、爭奪女兒監護權的風暴;次子雄二(佐藤健 飾)聲稱托母親的福,無法待在老家,毅然決定去東京討生活,做起了情色雜誌的記者;小妹園子(松岡茉優 飾)因母親的事被美髮專科學校退學,美髮師夢碎的她只能在自家附近的酒吧工作。

十五年後,母親刑期服滿回家,當年的殺人事件卻登上八卦雜誌,想要重新來過的念想益發窒礙難行,而他與三名子女的關係又要如何修補呢?

 

《那一夜》後,一家人命運頓時顛沛翻轉

改編自舞台劇,由白石和彌導演執導的電影《那一夜》(ひとよ/One Night),藉由一樁殺人事件,去呈現一個家庭從分崩離析到重組癒合的過程。母親認為讓孩子永久生活在一個免於恐懼的環境是替天行道、為所當為,雄二認為皮肉之苦只要捱過就好,但從母親殺了總是藉酒施暴父親的那一夜後,他們的人生就失去方向。

母親碾死父親的舉動,是唯一且適切的終止暴力方式嗎?大樹的口吃是先天的,還是有以致之?若是後天的,會否有時動手打老婆的舉動,也是在小時後耳濡目染下無意「習」得?

電影先是讓我們看到家庭暴力的可怖,繼而讓我們看到社會暴力對三兄妹的作用和影響,其實並不亞於家庭暴力。殺人誠然有罪,然而罪不及妻孥,殺人犯的家人,誠如台劇《我們與惡的距離》死刑犯的妹妹李大芝所說:

「我們一樣有活下去的權利。」

然而劇裡的她卻需隱姓埋名,飽受媒體和鄉民暴凌。

殺人犯的家人即便能活下去,卻不能好好活,改編自東野圭吾小說《信》的電影《手紙》(てがみ/Tegami,2006,生野慈朗 執導),片中殺人犯(玉山鐵二 飾)的弟弟山田孝之,一樣受到不平等的待遇,他被迫搬家、換工作,他想要到一個沒有歧視的地方,然而這樣的地方竟然覓尋不著,他更怨恨起哥哥來。

 

鈴木亮平、佐藤健與松岡茉優「三兄妹」的崎嶇人生路

《那一夜》特別的地方在於三兄妹的處境,雖然前面提過的原作曾搬演過,然而舞台劇沒有用畫面重現三兄妹長大成人後的崎嶇路途,而是隨著母親的回來,三人「被迫」回憶那些不堪和泥濘。光憑言說,我們就已能感受到這些包袱加之於他們身上的重量,近身感受那種負累揮之不去、有苦難言的晦澀。

也許你無法苟同雄二借兜售母親殺人故事求生的做法,但弔詭又諷刺的是,這樣的傷痕文學書寫,竟是他人生稍可逸脫創傷的管道;母親說自己的人生從她殺死丈夫那一刻就停止了,然而在一個雄二回想小時遭父親家暴、原地駐足的畫面時,他的臉上不是驚懼亦非惶恐,而是茫然,是他對母親說的頓失方向。或許對他而言,父親被殺那一刻,他的人生也停止了。

雄二看起來最寡情漠然,對母親全然拒斥的態度,也讓觀眾對這角色產生了距離感,但導演白石和彌有效利用舞台劇無法展現、專屬電影獨有的剪接,讓雄二重新省視了自己的慘綠人生,是否仍有一絲記憶,是值得回想的?

人們習慣撿擇不快的記憶,去覆蓋住歡愉的記憶,然而歡愉的記憶並非不存在,只是需要被挖掘。雄二無論是在深夜與母親聊天時,無意通往了他美好記憶的幽徑,或是突發事件的產生,瞬間點燃了他生命的一瞬之光,他終究是想起來了,最後和兄妹協力營救母親的場景,「那一夜」和「這一夜」所交疊的家族圖像和親情力道,直映觀者腦海,揮之不去。

一個破碎的家要重建誠然不易,然而家人之所以為家人,在於我們有過裂縫和傷痛,依然會想盡辦法修補,待其緩緩癒合。《那一夜》讓我們看到重建的不易,更看到家人能為彼此做的,遠超乎我們想像。

導演透過大量的對比、平行剪接,用不煽情的技法講了一個動人的故事,演員各司其職的精彩演出,更讓這個故事更具可看性,不論是田中裕子為母親一角所注入的獨特幽默感,佐藤健為戲增肥所演繹出的落魄頹廢感,又或飾演妹妹的松岡茉優一如往常的水準發揮,都豐厚了角色的血肉,讓故事變得更有層次。

《那一夜》是今年一月不可錯過的的通俗劇佳作,推薦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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