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多的恐怖文學改編電影裡,《在黑暗中說的鬼故事》(Scary Stories to Tell in the Dark) 是個令人驚嘆的異數。它徹底地背離原著,卻分毫不差地重現原作的精髓,也證明了導演安德烈艾弗道夫 (André Øvredal) 及監製吉勒摩戴托羅 (Guillermo Del Toro) 的慧眼獨具。
由阿爾文施瓦茨 (Alvin Schwartz) 編纂的這份恐怖故事集並沒有固定的主題或核心,艾弗道夫與戴托羅大可遵循原作架構,將它翻拍成零散故事的選集,但兩人卻用全新的故事串連書中的篇章,重新講述一則探討「故事」與「讀者」共生關係的黑暗寓言。
忠於原作更有別於原作的《在黑暗中說的鬼故事》
艾弗道夫的前作《驗屍官》(The Autopsy of Jane Doe) 讓一具神祕遺體,化為見證殘暴人性的肉身之書,引導主角拆解女巫審判的黑暗歷史。這回,他延續《驗屍官》以小見大的架構,一面檢視原著收錄的古老怪談,一面以借古喻今的手法,來探索這些故事誕生的時空背景。
這可以解釋電影為何將時間設在 1968 年,而非原著發行的 1980 年。
1968 年的美國瀰漫著強烈的恐懼與焦慮,尼克森總統的政治旋風橫掃全美、騎虎難下的越戰局勢令人不安,種族衝突更層出不窮。在此同時,《活死人之夜》(Night of the Living Dead) 的賣座引爆新生代的恐怖電影浪潮,讓觀眾透過尖叫與嘶吼,抒發對時局的懷疑及憤怒。
這些不穩定的因子,都是恐怖故事成長茁壯的沃土。女主角史黛拉 (Stella) 愛好恐怖作品,她的日常生活不但反映六零年代的美國眾生相,也是活生生的恐怖文化史。當她在古宅發現莎拉貝羅 (Sarah Bellows) 留下的恐怖故事手稿,並喚醒故事中的怪物時,我們毫不意外地發現,即使相隔一世紀,讓莎拉在恨意中寫下這些故事的大環境,跟史黛拉身處的混亂世界,似乎並無不同,仍然充滿不公、褊狹、恐懼及暴戾的氛圍。
就像將古老傳說介紹給讀者的施瓦茨,貝羅也成了恐怖故事的引路人。她讓滯伏的黑暗故事傾巢而出、將自己與周遭的人變成故事的一環,並迫使史黛拉與朋友以親身體驗的方式「閱讀」貝羅筆下的文字。另一方面,這些故事在嚇人之餘,卻也與它們的「讀者」一拍即合,宛如當年的讀者對施瓦茨的文字又愛又恨的複雜情感。
艾弗道夫與戴托羅合力打造警世的黑暗寓言
《在黑暗中說的鬼故事》片中,史黛拉與貝羅皆是無知及偏見的受害者。史黛拉為怨靈貝羅的故事劃下句點後,也取代她成為新的說書人。逃兵雷蒙想遠離越戰的陰影,代表死亡恐懼的咆哮人卻不肯放過他。小鎮惡霸湯米變成自己欺凌的對象,而女孩露絲則發現危機潛藏在亮麗的外表之下。
這些人「閱讀」的恐怖怪談中,有的用來懲戒、有的給予警告,也有的能撥亂反正。唯有找到呼應自身恐懼的故事,他們才能以毒攻毒,利用故事淨化自己的心魔。恐怖故事的這種「震撼療法」,正說明了我們對此樂此不疲的理由之一。
艾弗道夫讓不熟悉《在黑暗中說的鬼故事》的人領略恐怖故事的時代意義及功能,熱愛原著與恐怖文本的戴托羅,則憑藉豐富的想像力與影像魅力,讓忠實讀者再一次愛上這套恐怖故事集。戴托羅不僅重現風格強烈的故事插圖,還賦予它們獨立的個性,讓這些黑暗化身成為片中真正的主角。
無論你是否想像過畫作動起來的模樣,本片在美術設計及攝影上的巧思,足以說服最挑剔的書迷。更令人咋舌的是,本片竟然還原了繪者史蒂芬甘梅爾的暈染筆觸及明暗對比。當巨大的「蒼白女」在燈光下現身的那一刻,她引發的震撼效果,絕對令人屏氣凝神。
在故事與場景的小細節上,對大眾文化所知甚詳的戴托羅也沒有放過讓影迷尋寶的機會。舉凡是角色對白、萬聖節扮裝、史黛拉的房間,或鎮上的細微角落,都充滿對老式恐怖片的懷念與致意。
《在黑暗中說的鬼故事》不僅是改編電影,更是艾弗道夫與戴托羅精心張羅的華麗盛宴。每位恐怖愛好者在享受刺激的冒險故事之餘,或許也會回想起第一次接觸恐怖作品時,從坐立不安到充滿熱情的心路歷程。這股熱情讓本片打破改編電影的桎梏,也為恐怖文學電影立下全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