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吉勒摩戴托羅 (Guillermo Del Toro) 來說，《水底情深》 (The Shape of Water) 奪得 4 項奧斯卡至今兩年，他可沒有躺在樹洞裡享福吃果子。相反地，他似乎用盡全身每一吋肌肉的精力在賣命燃燒：他繼續與 Netflix 合作動畫影集（還開了新劇）；他與福斯探照燈影業的兒少恐怖類型系列作品仍在製作，迪士尼併購福斯之後完全不敢動他的任何計畫；別提他還要著手籌備 DC 宇宙的《黑暗正義聯盟》 (Justice League Dark) ……但是這些消息，都比不上他將親手執導的新電影《玉面情魔》 (Nightmare Alley) 。光從目前公布的卡司看來，戴托羅這次完全沒有掩蓋他的續攤奧斯卡野心。
《玉面情魔》目前將由布萊德利庫柏 (Bradley Cooper) 主演；在《宿怨》 (Hereditary) 嚇死人的苦臉媽媽東妮克莉蒂 (Toni Collette) 、與庫柏是漫威宇宙同事的凱特布蘭琪 (Cate Blanchett) 、剛當新娘子的魯妮瑪拉 (Rooney Mara) 、他演什麼我都 OK 的麥可夏儂 (Michael Shannon) 、前次《水底情深》已經合作過的李察傑金斯 (Richard Jenkins) 、還有戴托羅的忠實老班底朗普曼 (Ron Perlman) 、老戲精威廉達佛 (Willem Dafoe) 與一位侏儒症演員馬克普維內利 (Mark Povinelli) 。
我都不想數這群人入圍過幾次奧斯卡與金球獎、或是拿過幾座獎盃了。其實光是這樣的陣容，加上戴托羅的宅神名號，我們可以不用再說下去了。這部電影還沒有確定任何時程，但我們都非看不可。不過說到實際的時程，這部星光熠熠的電影，很有可能最快也得等到 2021 年尾才會上映，沒辦法，戴托羅太忙了。
這篇文章可以在這裡作結，但你知道的，戴托羅不是那種路邊撿到一個題目就能拍的便宜行事導演。他很宅、宅度純得驚人，而他是一位專業恐怖宅，他選上《玉面情魔》自然有他的用心。而說到《玉面情魔》，那我們還有很多、很多可以談──不過內容可是怵目驚心。
《玉面情魔》改編自威廉林賽格雷沙姆 (William Lindsay Gresham) 1946年出版的小說，這本小說很快地在 1947 年就推出了改編電影，片名正是《玉面情魔》，這個片名似乎與原書的 Nightmare Alley (惡夢後巷) 完全風馬牛不相干。確實，但這個電影片名卻仍然非常切題：這本小說的主角正是一位玉樹臨風的人生勝利組，而他周旋在三位女子之間，玩弄她們的感情，隱藏自己的魔性，最終落得潦倒下場的故事。當年主演主角史坦的正是一代男神泰隆鮑華 (Tyrone Power) ，擁有超人氣俊美外表的鮑華，竟然飾演這位黑色電影裡的負心漢主角，一時成為話題。
《玉面情魔》重點在這個「情」字，但這卻不是一個愛情故事，不論是電影或小說的故事開頭都相同，都是從馬戲團的怪胎秀開場──沒錯，戴托羅先前可沒興趣單拍羅密歐配茱麗葉，現在也沒興趣只拍一個陳世美故事。《玉面情魔》有大量的黑暗元素與人性兇殘，很難想像這樣的內容如何能被 40 年代的觀眾接受。果然，當年 1947 年電影版並沒有受到票房肯定，小說與電影都得再過數十年，口味更重的讀者與觀眾，才能分辨重口味背後的真辛辣何在。
史坦剛在馬戲團找到一份工作，他面貌英俊、能言善道，原本他在馬戲團表演撲克牌戲法，但很快地，他的興趣轉移到了澤娜身上。澤娜是一位心靈感應大師──其實澤娜是冷讀術的高手，她可以從客人的話語中快速分析出重要的資訊，藉以讓對方誤認為她有讀心術的能力。澤娜溫柔體貼、心胸寬大，她願意把這些訣竅教給史坦。
對史坦來說，這位好心的算命師就像他的母親一般無償愛他，但這點愛無法滿足他的野心──他知道澤娜與丈夫彼特彼此間有一套密語，讓彼特藏身於觀眾之中時，可以透過這些密語將他發現的資訊傳遞給澤娜，加上這對夫妻檔多年來的工作經驗，彼特全都記載在他的筆記本裡。於是史坦起了貪念，他想要不勞而獲地獵取澤娜與彼特的所有成就。
史坦工作的馬戲團裡有所謂的「怪胎秀」 (geek show) ，這是 20 世紀初期非常流行的娛樂活動。在史坦的馬戲團裡，有吃活雞的怪人、力大無窮的巨人、史上最肥的女人、當然還包括像澤娜這樣的「通靈者」。史坦好奇馬戲團主是到哪裡去找到這些怪胎的，而團主向他解釋他是如何「製造」怪胎的：他找來有酗酒習慣的遊民，要他假扮吃活雞的怪胎，報酬是無止盡地提供酒精給他。一開始遊民只是虛應故事，誰會想吃一隻活生生的雞呢，因此他只是用剃刀畫開雞的喉嚨，把場面搞得很血腥而已。但後來團主告訴遊民，將會解雇他以換上真正的怪胎。而害怕從此之後沒酒喝的遊民，就這樣跨過了理智的界線，真的吃起活雞來了。就這樣，團主成功製造了一個怪胎。
史坦似乎學到了團主的訣竅，他開始提供酒精給很愛喝酒的彼特，藉以加重他的酗酒習慣；同時他也與澤娜上床，藉以挖掘更多通靈技巧。最終他取得了彼特的筆記本，也自認已經學通所有澤娜的手法。於此同時，他認識了善良美麗的茉莉，於是他帶著一身技能與新女友遠走高飛，拋下了澤娜與馬戲團，正如他的母親一般──史坦懷恨母親當年背叛並拋棄他，他將扭曲的戀母/恨母情結徹底發洩在澤娜身上。
史坦現在是「神通大師史坦頓」，他與茉莉的二人組重現了澤娜與彼特的搭檔，因此賺到了不少錢，但這些還不夠，遠遠不夠。史坦想要更多的錢，藉以彌補他童年的創傷──小說透過回憶片段與其他角色的敘述，暗示史坦有著悲慘的童年。但他同時也已經厭倦這種屢試不爽卻賺得辛苦的賺錢方式，他轉身成為「卡爾萊牧師」，一位擁有觀落陰能力的神奇牧師──他想要瞄準有錢大鱷，直攻他們的心靈脆弱面，以達到一攫千金的目的。他甚至成功地招募到了一群信眾，但他原本就脆弱的心靈、加上罪的意識與害怕被揭穿的恐懼，讓史坦的心理壓力越來越大，最終他求助於心理醫師莉莉絲，但他沒想到的是，莉莉絲只不過是掛著心理醫師名號的騙子，她以美貌誘惑進而控制了脆弱的史坦。
史坦已經對一切感到厭煩，他只想與莉莉絲遠走高飛，他決定欺騙汽車大亨格林德，號稱能為他通靈聯繫當年他的最愛朵莉。格林德對朵莉之死充滿愧疚，因為當年是他要朵莉到骯髒後巷進行墮胎手術，因此導致她的死亡。史坦需要騙到格林德的錢，這樣才有與莉莉絲雙宿雙飛的資本。諷刺的是，茉莉仍不知道自己的情郎已經變心，仍在幫他一起詐騙格林德。最終騙術不幸穿幫，驚覺被騙的格林德決定宰了這對騙子。史坦告訴茉莉盡速逃回馬戲團避難，而他準備帶著從格林德手上騙到的錢帶莉莉絲走，但等到他要取錢時，才發現莉莉絲已經早一步捲款潛逃了。
人財兩空的史坦，繼續害怕格林德的爪牙找到他，只好一路漫無目的的逃，沿路繼續表演那套通靈術騙錢。但他現在已經不是高貴優雅的通靈大師，他也沒有幫手可以輔助，他表演的效果越來越差，賺的錢越來越少，喝的酒倒是越來越多……終於，他成了遊民。有天，他路過一家馬戲團，他詢問團主可否給他一個看手相的工作機會。全書最精彩之處來了：團主拒絕了他，但卻給了他一瓶威士忌。等史坦喝到酩酊大醉時，團主突然改口，願意給他這個工作，但這只是一份臨時工作，團主說：
「等到我找到真正的怪胎為止。」
《玉面情魔》沒有妖魔鬼怪、但這本書裡的人性比邪魔更幽微陰險。史坦一表人才，但他的慾望卻永遠超出他的能力許多，逼使他要以不正當的手段以騙術獲利，而他騙了所有人，特別是愛他的人，最終卻被他最愛的人騙得一無所有。而他的慾望甚至本質是虛無的，他對金錢的無限渴求來自於無法彌補的創傷回憶，這讓他的一生注定徒勞。
輪迴的概念強烈地貫穿在《玉面情魔》整本小說之中，在這輪迴之中許多角色都有著相似的遭遇，藉以加重人類靈魂是如此輕易地屈就於慾望之下的概念。從團主得意洋洋地解釋遊民吃雞的手法，到最終史坦親自變成遊民，我們才知道，遊民曾經也不是遊民，他們都曾經走過了一條惡夢後巷，幸運的人死在裏頭，不幸的人有著更殘酷的惡夢在外頭等著他們。
一生都在騙、最終連自己都騙到的史坦，由布萊德利庫柏飾演，是比李奧納多狄卡皮歐 (Leonardo DiCaprio) 更好的選擇──庫柏更有一種軟弱的氣質；而本性良善卻反遭利用的澤娜則應該由東妮克莉蒂演出；她的可憐老公應該是威廉達佛；純真的茉莉看來只有魯妮瑪拉恰如其分；而德高望重的李察傑金斯應該是汽車大亨格林德；那麼誰該飾演蛇蠍美人莉莉絲呢？答案再簡單不過，正是地獄女神凱特布蘭琪。
可是這是戴托羅的電影，而這是一部與馬戲團怪胎秀密切相關的電影，你可以想像戴托羅的恐怖扭曲創意會發揮在哪裡了。
戴托羅表示，他不會照本宣科地改編小說與電影《玉面情魔》，而會有全新的詮釋。這是當然，對這位宅神來說，他的創作之路越發成熟，他已經在《水底情深》將自己想說的故事延展到成人層面，而《玉面情魔》的故事更是純粹成人導向，其中更有童魘回憶的糾葛，我們已在《惡魔的脊椎》裡見過戴托羅的手法，多年後他將帶給我們更多的創新。
電影版《玉面情魔》已經修改了小說版的黑暗程度，結局甚至是一個還算圓滿的 happy ending ，光就這點，戴托羅就可以大作文章。想想《羊男的迷宮》 (Pan’s Labyrinth) ，這位看來人畜無害的和善導演，內心的黑暗可是比你想得還要大。
＊2022/1/26 更新：吉勒摩戴托羅導演的全新《玉面情魔》：《夜路》，電影訂檔 2022/1/28 起全台灣正式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