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背後】沒有辻一弘,蓋瑞歐德曼演不成《最黑暗的時刻》:他終於到達了心中感動的起點

2013 年 12 月,美國邁阿密有一項特別的藝術展覽,會場裡有各式各樣的藝術創作:包含了大型畫作、雕塑、多媒體創作、還有裝置藝術。當中一尊巨大的 安迪沃荷 半身像最為人注目。觀眾們都被它栩栩如生的樣貌給嚇住了,即便你並不熟悉沃荷的長相也會震驚,因為它太像真人了──這尊人像有著唇邊細微的鬍渣、鼻頭若隱若現的微血管、掌中錯綜的紋路、還有在眼白中的血絲,讓它看起來就像是某個活人被硬生生地放大了數倍。
更奇妙的是,這場展覽來自於一位「新晉」藝術家的成果。這位出身京都的日本人,卻不是一位單純的藝術創作者而已,他是 辻一弘 (Kazuhiro Tsuji),其實是一位資歷深厚的 特效化妝 師,他是今年第 90 屆奧斯卡最佳化妝與髮型設計獎得主,這是睽違 25 年後,首度有日本人以個人身分獲得 奧斯卡 殊榮。

 安迪沃荷

辻一弘 、 蓋瑞歐德曼 、喬萊特導演三人合影。

(左起)辻一弘、蓋瑞歐德曼、喬萊特導演三人合影。

特效化妝不是最容易讓人記起你名字的好萊塢工作,儘管他們的工作成果,往往是電影裡最吸睛之處,特別是那些評價不高的電影,特效化妝甚至是這些電影裡唯一可取之處。舉個例子:《決戰猩球》(Planet of the Apes,翻拍自1968年科幻經典《浩劫餘生》)絕對不是最受歡迎的人猿佔領地球電影,但特效化妝大師瑞克貝克(Rick Baker)設計的人猿造型,絕對是比《浩劫餘生》更出色的。特別是劇中反派泰特將軍,這隻黑猩猩特別突出的眉骨與上揚的嘴角,以及因為皺眉而導致眉間深刻的皺紋,已經讓人未閱先知牠易怒暴躁的個性。而泰特的造型,就是由貝克的師弟辻一弘全權負責。

特效化妝 泰特將軍

要塑造既有人類感情、又有猿猴外表的奇特角色,辻一弘非常了解關鍵是什麼:「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張臉,我常常思考,在那張臉之下有著什麼樣的靈魂。我樂於去描繪那樣的感情,而不只是單純製造外型而已。」

特效化妝 《特務間諜》裡,易容為男性的安潔莉娜裘莉。

《特務間諜》裡,易容為男性的安潔莉娜裘莉。

讓 辻一弘 走上特殊化妝之路的貴人

今年不過 48 歲的辻,從踏入特殊化妝業界以來卻已有 29 年的資歷──也就是說,他 20 歲時已經是一位特殊化妝師了──他參與過許多令人印象深刻的電影,包含了日式恐怖經典《甜蜜之家》、《鬼靈精》、《MIB 星際戰警 2》、《地獄怪客》等等。也難怪辻一弘能夠在年紀輕輕時,就能參透特殊化妝技法中的無上心法,這全要歸功於他的恩師:70 年代特殊化妝界的開山祖師迪克史密斯(Dick Smith)。

迪克史密斯

辻一弘從小就喜歡自己製作各種特殊造型的人偶,他對課業沒啥興趣,卻對「如何做出讓人大吃一驚的物品」這件事饒有興致。小時候看了《星際大戰》,急著跑到圖書館,想找找講述《星際大戰》幕後特效製作的書籍……卻找到了一本神奇的雜誌。

他在這本電影雜誌上,看到了迪克史密斯為演員哈爾霍爾布魯克製作的特殊化妝,這震驚了他──扁臉、下巴圓潤的霍爾布魯克,竟然透過特效化妝變成了美國總統林肯長臉、瘦削下巴又有高挺鼻子的模樣!18 歲的辻一弘,反覆地翻著那本雜誌……他是如何辦到的……使用了那些材料呢……這些效果與自己過去土法煉鋼的成果真是天壤之別啊……他絲毫不放棄任何線索,從劇照上揣摩著史密斯的技法。終於,還是高中年紀的辻一弘,竟然也成功地為自己親手化妝了一張林肯的臉。

迪克史密斯設計的林肯造型(圖左)、與哈爾霍爾布魯克本人(圖右)。

迪克史密斯設計的林肯造型(圖左)、與哈爾霍爾布魯克本人(圖右)。

他喜不自勝,雖然成品離史密斯大師的傑作還有一點品質距離,但在製作過程中不斷產生的驚喜,已經讓他對這個行業朝思暮想。他按著雜誌上史密斯的工作室地址,大膽地寄了一封熱情澎拜的信過去,表達自己的欽慕……「要如何才能成為像您一樣的專業人士呢?」而大師竟然也迅速地回應了他……「能夠自主學習是最棒的!」這點燃了他投身特效化妝業界的決心。不過幾年,正巧迪克史密斯造訪日本,為《甜蜜之家》(Sweet Home)製作那些臉部融化的恐怖造型,辻一弘躬逢其盛,也參加了史密斯的工作團隊。

電影《甜蜜之家》。

電影《甜蜜之家》。

《甜蜜之家》預告:

得入名師門下,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是辻一弘的特效之路並不是一路坦途。1989 年的《甜蜜之家》事實上已經是日本經濟泡沫時代中後期的作品,其後隨著經濟榮景泡沫破裂,電影界要再製作高額預算的特效電影變得非常困難,日本電影漸趨不景氣,大量電影人才也轉向製作電視影集或是小成本的錄影帶電影。辻一弘想在特效化妝這條路更上一層樓的夢想,變得遙不可及。

但運氣往往留給那些不放棄的人們,在 1996 年,辻一弘意外知道師兄瑞克貝克正在招募製作新電影的人手,他迫不及待地飛向美國,參與這部大量使用特效化妝、而非透過電腦動畫以製作外星人造型的電影:《MIB 星際戰警》。自此,他才算真正地成為了一位電影專業特效化妝師。

辻一弘 不想做出一張與人類相距甚遠的臉孔

辻一弘不想做出一張與人類相距甚遠的臉孔,甚至是被蟑螂附身的粗魯男,你仍然可以看見他的右半臉明顯保留著人類特徵。

而今,這位當年熱情的高中生,已經是名聞業界的特效大師,但有趣的是,他卻在累積了這麼多電影工作經驗之後,有了離開電影圈的念頭。在電影片廠工作,來自於時程與導演等工作人員的壓力是很大的,但真的讓辻一弘思索轉職的關鍵,卻在當初開啟他從事這份工作的契機身上。

某一天他去安養院拜訪已臻高齡的師父迪克史密斯,聽他談著過往的人生經驗,卻沒想到,這位曾經操刀《教父》──把只比艾爾帕西諾年長 16 歲的馬龍白蘭度,畫成帕西諾的年老父親模樣──的特效大師,卻對他因為特效化妝而放棄的那些夢想感到後悔。這不禁令辻一弘深思,他是為了什麼才踏進電影特效圈呢?過了一陣子,辻一弘在史密斯的生日會上,送給他一尊巨型肖像──這尊史密斯的肖像足足有本人的兩倍大──而史密斯欣喜之情溢於言表。這一刻,辻一弘宛若雷擊,他知道了,那才是他該做的,當初是那幅林肯劇照令他心動。他應該做的不只是那些幻想中的怪獸與外星人造型,而是真實的人物肖像,是人類曾經在那張臉孔之下活生生存在的情緒,那才是他想要完成的終極藝術。

迪克史密斯與 辻一弘 製作的肖像合照。

迪克史密斯與辻一弘製作的肖像合照。

所以辻一弘毅然決然地,在 2012 年離開了好萊塢,專心製作他心目中的現代藝術,這就是那尊精緻到嚇人的安迪沃荷像如何誕生的原因──直到2016年,一封來自英國的電子郵件。

「是這樣的,如果你不來幫我做特殊造型,我就要放棄這部電影。」這封信來自蓋瑞歐德曼(Gary Oldman),他將主演一部新電影:《最黑暗的時刻》(Darkest Hour),他將飾演二戰時期的英國首相邱吉爾。

所以,任何一位喜歡《最黑暗的時刻》,與劇中歐德曼演出的觀眾們,你們要感謝歐德曼的慧眼,以及辻一弘。沒有他們兩位,這部電影就無法呈現在大銀幕上。

歐德曼不是因為過去與辻一弘的交情才拜託他東山再起的,而是歐德曼與邱吉爾之間的長像差距,實在大得嚇人。歐德曼有著典型英國人的長臉,但邱吉爾是標準的圓臉;歐德曼的雙眼距離較近,邱吉爾眼距較開。簡單地說,就像一些政治諧仿漫畫裡的造型一般,需要有人拿著大槌子把歐德曼的頭打扁,才能完美呈現邱吉爾。但是,特效化妝是「加法」的藝術:你只能在演員臉上疊加不同部位的素材去製造一張新臉,而不能割下或扭曲他們的真臉。要如何把歐德曼改造成邱吉爾呢?如果只用一般常見的乳膠頭套,那麼根本無法讓演技高超的歐德曼,透過臉部肌肉呈現他表演的真髓。

辻一弘 特效化妝 最黑暗的時刻 蓋瑞歐德曼

接下來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辻一弘的寶刀未老,反而因為這幾年獨立創作的過程,讓他在擬真的功夫上更臻化境。製作邱吉爾,結合了他對人物臉孔的執著,與特殊化妝工作積累的經驗,把從未當面見過、卻是曾經在這世上為人類留下重要歷史的人物,再一次復活在人類面前──就像林肯一樣,師父迪克史密斯的心血,感動了千里之外的一個平凡日本男孩。辻一弘透過邱吉爾,獲得了他職涯裡的最高肯定,但不只如此,他也終於到達了數十年前,那個感動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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