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monster) 一字源自拉丁文的「警告」與「提醒」;在恐怖片裡,怪物固然象徵失序與混亂,警告我們不知變通的下場。但另一方面,怪物遭到驅逐或排斥的困境,也提醒我們正視人類迫害及打壓異己的殘酷。正因如此,它們在恐怖片創作者的巧手下,逐漸成為少數族裔、LGBTQ,與其他弱勢族群的發聲管道或情緒出口,我們得以從它們的故事中,窺見光怪陸離的社會百態。
《狼同志的詛咒》:嬉笑手法敘說出櫃的糾結
狼人電影由於可塑性強,在上述主題自然不會缺席。舉同志狼人片為例,1988 年的低成本恐怖喜劇《狼同志的詛咒》(Curse of the Queerwolf) 可說是此類型的開山始祖。本片一方面諧仿《狼人》(The Wolfman) 及《美國狼人在倫敦》(An American Werewolf in London),一方面則藉由「一咬變同志」的荒謬劇情,挖苦當時社會瀰漫的恐同情結。
男主角賴瑞被狼人咬傷後,每逢月圓就會變成身穿皮衣網襪的扮裝皇后。他不但害怕自己因此失去男性雄風,還要應付緊追不捨的獵狼人,最後更抑制不住內心的衝動,所幸把街坊鄰居全變成同類。片中最令人噴飯的橋段,莫過於賴瑞把約翰.韋恩的肖像當作抑制變身的護身符,以及神父用亨弗萊.鮑嘉與史恩.康納萊的照片驅魔的過程。電影除了嘲諷社會對「陽剛」及「陰柔」的刻板印象,也以指桑罵槐的方式,婉轉的批評大眾電影在強化這種刻板印象上的「貢獻」。《狼同志的詛咒》以嬉笑怒罵的手法點出隱性同志出櫃與否的掙扎。
《克羅莫之狼》:獵殺狼人對比同志遭受的不平對待
改編自劇作的《克羅莫之狼》(The Wolves of Kromer, 1998) 則以狼人遭到人類獵殺的過程,對比同志遭受歧視與不平等對待的憤怒及悲哀。故事中的狼人愛侶加百列與賽斯原本平靜地住在英國小鎮克羅莫的鄉間,卻因為與他們無關的家庭謀殺案,而成為鎮民討伐的對象。最諷刺的是,領導暴民圍攻狼人的神父,本身就是一隻隱藏尾巴的狼。當眾人歡天喜地的慶賀大難已除,神父已迫不及待地盯上被害者的孫子,準備將他當作下一個獵物。
雖然原作者查爾斯.藍伯特以童話色彩濃厚的輕柔筆觸撰寫這個故事,並在結尾安排加百列與賽斯在天堂共舞的畫面,不過導演仍不忘揭露虛構故事背後的陰冷現實。片中的狼人幾乎沒有特效化妝,只在背後接了一根尾巴了事,看似粗糙,其實正提醒了我們,這些「狼」並非異類,而是跟你我一樣的普通人。
《傑克與黛安》:狼人的印記成為對愛情的見證
到了2012年的《傑克與黛安》(Jack and Diane),我們可以發現電影的主題與前兩部截然不同。它不再嘲諷時事跟抨擊群體暴力,而是聚焦於同志伴侶的感情世界及日常生活;狼人的印記也變成對愛情的見證,而非區分異己的記號。
擁有狼人體質的女孩黛安愛上商店老闆的女兒傑克,兩人關係迅速增溫的同時,黛安出國留學的消息卻讓這份感情蒙上陰影。隨著兩人的分分合合,傑克仍決定陪在黛安身邊,渡過最後的相處時光。在黛安離去的前夕,成為狼人的傑克出現在黛安面前,為故事留下酸甜參半的開放式結尾。本片以停格動畫呈現兩人體內增生的毛髮,象徵情感的變化及內心的悸動,最重要的變身場面反倒一閃而過,讓電影少了幾分驚懼,多了青春年華的惆悵。
《血色搖籃曲》:束縛教育壓抑天生「狼性」
2017年的巴西恐怖片《血色搖籃曲》(Good Manners) 是同志狼人電影的新里程碑。本片除了在氣氛與質感上的表現出色,也是少數探討同志家庭與育兒問題的恐怖片之一。女主角克拉拉受雇擔任富家女安娜的私人看護,負責在安娜待產期間照顧她的生活起居。兩人從最初相敬如冰的冷淡互動,進一步成為知心好友,濃烈的愛意也開始在兩人間發酵。但克拉拉發現,安娜孕育的孩子其實是狼人的血脈,在孩子誕生的瞬間,小狼人的利爪也殺死了安娜。面對奪走愛人性命、卻也是安娜留在世上唯一的事物,克拉拉在照顧小狼人的過程中,逐漸萌生母愛般的情感,並不惜一切代價守護這個黑暗的秘密。
本片的英文片名「好舉止」(Good Manner) 有著複雜的多重含意。在電影的前半部,它暗示克拉拉與安娜在文化與社經背景上的衝突。而在後半部,這個詞代表克拉拉試圖用「禮教」束縛養子的狼性時,所面對的內心掙扎,以及身兼少數族裔、女同志與單親媽媽等角色的克拉拉,對抗社會偏見時的艱苦過程。
從 1980 年代開始一路走來,同志狼人片的主題從消極的反抗,緩慢地進階至勇敢發聲,甚至主動抗爭的過程,反映了時代的脈動。《血色搖籃曲》中克拉拉與小狼人手牽著手,對門外的暴民同聲怒吼的結局,也為這場未竟的社會抗爭,寫下了階段性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