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劇本任何一段由我來寫,我都會羞愧」——諾蘭《奧德賽》引用她的譯本,卻被原譯者親自打臉

電影神搜

在當代影壇,克里斯多夫·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名字幾乎等同於票房保證。然而,當他的宏大敘事將觸角伸向西方文學的源頭——荷馬史詩《奧德賽》時,一場罕見的「大眾狂歡」與「學界震怒」在文化界引爆了。最諷刺的是,開出第一聲、也是最響亮一記悶雷的人,竟是諾蘭在宣傳期口口聲聲致敬的靈感謬思。

譯者親自打臉:一場漂亮的雙向反諷

古典學界泰斗、賓州大學教授艾蜜莉·威爾森(Emily Wilson)是史上第一位完整英譯荷馬《奧德賽》的女性學者,其譯本以 “Tell me about a complicated man”(跟我說說一個複雜的人)的開場句聞名遐邇。諾蘭在電影宣傳期接受專訪時,曾大方坦承自己正是以此句為基底,去形塑麥特·戴蒙飾演的奧德修斯,這等於是將威爾森的學術成果捧上神壇,作為電影的靈感基石。

然而,電影上映後,威爾森在《倫敦書評》發表了一篇題為〈一個不複雜的人〉(An Uncomplicated Man)的長文,毫不留情地將電影批得體無完膚。其中最重的一擊莫過於:「這劇本任何一部分由我來寫,我都會感到羞愧。」她直言全片台詞「不斷鋪陳解說、毫無幽默且平板」,角色缺乏令人信服的動機。這篇犀利的評論瞬間引爆網路,甚至一度導致《倫敦書評》官網流量過載而癱瘓。

《奧德賽》麥特戴蒙飾演奧德修斯
《奧德賽》劇照。

複雜的史詩英雄,被壓扁成諾蘭式焦慮

威爾森的砲火並非無的放矢,其批判精準對準了她那句招牌譯文的核心。在荷馬的原著中,奧德修斯是個狡黠多智、亦正亦邪、遊走於英雄主義與卑劣求生之間的立體人物;但在電影中,他卻被抽乾為「一個為了當英雄而深陷罪疚的動作主角」,這幾乎是諾蘭作品裡標準的焦慮化身。

不只男性主角遭殃,她也認為女性群像過於扁平化,潘妮洛普在原著中獨力治國二十年的政治智慧與能動性被抹去,淪為單純思念丈夫的悲劇符號。女神卡呂普索則被簡化成一個「免費的心理諮商師」,原著中關於權力、性與脅迫的張力蕩然無存。

此外,電影在道德立場上的自相矛盾也遭到點名。一面鏡頭血淋淋地呈現戰爭的恐怖,另一面卻又毫不吝嗇地歌頌感官刺激的動作場面。

需要釐清的是,這並非一場「先挺後砲」的戲劇性翻臉。威爾森自始至終都在強調「複雜性必須被保留」這件事;她先前替片名的「complicated」辯護時,講的便是「複雜」乃奧德修斯的本質、絕非貶意。然而,在完整看完片後,她認定電影在實踐上徹底落空,於是將原本的觀點保留,升級為這場嚴詞批評。

嚴詞批評,卻非全盤唱衰

她在評論的結尾坦言,這部鉅作的問世「依然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原因很簡單:它巨大的聲量將無數觀眾重新帶回戲院,更直接引爆了包括她自己在內的各版本《奧德賽》在各大書局與網購平台上「飛速賣光」。這種對古典學與人文教育的實質推廣,讓她感到「心懷感激」。

最新發展:作家 Joyce Carol Oates 跳出來替諾蘭反擊

這場論戰在七月底又翻出新的一頁。美國文壇重量級作家 Joyce Carol Oates——以《金髮尤物》(Blonde)等作品聞名、曾拿下國家圖書獎、四度入圍普立茲獎,在社群平台 X 上公開替諾蘭出聲,火力直接對準威爾森。

她先點名威爾森的姿態:「她那種輕蔑、高高在上的口吻,聽起來很刺耳。」接著把話說得更重:「與其像同行之間那樣好好地討論對荷馬的不同詮釋,這個從諾蘭電影裡獲益匪淺的人,卻用 MAGA 群眾那種粗俗的語言,去攻擊和她想法不同的人。」

Oates 也替諾蘭的改編權辯護:「我看不出諾蘭、或任何人,有什麼理由不能透過自己的想像去重新詮釋一個古典英雄。」她甚至順手推薦另一個她心中最優雅的譯本——Daniel Mendelsohn 的版本,並補了一刀:要是電影用的是那個譯本,外界的罵名大概會從「台詞平庸無聊」變成「太過雕琢、太詩意」。

對於各方鋪天蓋地的怒火,她的總結是:「把一個創作者當成罪犯來攻擊,好像他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甚至殺人的事,這很令人不安。你討厭一部電影,那就別推薦它就好;沒有人期待每件作品都是完美的經典,這樣的盛怒實在莫名其妙。」有意思的是,她最後仍大方推薦諾蘭這一版,以及 1997 年那部由柯波拉監製、Armand Assante 主演的迷你影集。

《奧德賽》現正全台上映中。想看諾蘭到底對荷馬原著動了哪些刀,站上這篇原著與電影完全比對可以接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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