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蘭如何重譯《奧德賽》?從荷馬史詩的三千載漂泊,解讀電影背後的「罪疚」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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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為我歌唱那個歷盡艱辛的人——他在攻陷特洛伊的聖城之後,流浪了如此之久。」——《奧德賽》開篇

三千年前,一位吟遊詩人坐在愛琴海邊,把一個男人的回家之路唱成了史詩。他撥動里拉琴,向繆思女神祈求靈感,然後開口:「請為我歌唱那個歷盡艱辛的人。」三千年後的今天,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把這個故事搬上了 IMAX 銀幕。這是一部 2026 年的史詩鉅作,由諾蘭自編自導,麥特·戴蒙(Matt Damon)飾演希臘伊薩卡(Ithaca)國王奧德修斯(Odysseus),記錄他在特洛伊戰爭之後漫長而危險的歸途,以及試圖與妻子潘妮洛普(Penelope,由安·海瑟薇 Anne Hathaway 飾演)重聚的過程。

諾蘭上一部作品《奧本海默》(Oppenheimer)在 2023 年席捲了頒獎季。那部備受讚譽的傳記片一舉贏得七座奧斯卡金像獎,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與最佳男主角。自那之後,他花了整整三年才重返院線,而他選擇的,是西方文學最古老的一塊基石。諾蘭在受訪時解釋,身為一名導演,他習慣在電影史的版圖中尋找缺口,而《奧德賽》在大銀幕上長久的空白,正是他眼中「絕佳的機會」,一個幾乎所有人都聽過名字、卻鮮少有人真正在戲院裡見過的故事。

然而要真正讀懂這部電影,必須先回到那部支撐著它的、比特洛伊城牆更古老的原著。

荷馬的《奧德賽》:一部關於「回家」的三千年史詩

《奧德賽》(Odyssey)是一部共二十四卷、約一萬兩千行的敘事史詩,以古希臘的「揚抑抑格六音步」(dactylic hexameter)寫成,傳統上歸屬於古希臘詩人荷馬(Homer)。它與另一部史詩《伊里亞德》(Iliad)並稱西方文學的雙生源頭,共同構成了整個歐洲敘事傳統的地基。這首詩講述伊薩卡國王奧德修斯在特洛伊戰爭結束後長達十年的漂泊歸途,儘管詩作本身的敘事時間,其實只涵蓋了這趟旅程最後的短短六個星期。

這是荷馬敘事藝術的第一重巧思,他並不從頭說起,而是選在故事臨近終點、張力最緊繃的一刻切入,讓一個男人十年間最後、最危急的那段時光,在讀者眼前徐徐展開。荷馬用一首詩的篇幅壓縮了漫長的十年,讓每一場相遇都懸在生死一線之間。

諾蘭《奧德賽》

諾蘭《奧德賽》

荷馬是誰?一樁三千年的懸案

我們習慣說「荷馬寫了《奧德賽》」,但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謎。事實上,沒有人能確定荷馬是否真的存在,是一個人還是許多人的集合,是男是女,甚至是否識字。

二十世紀的研究為這個謎團帶來了革命性的答案。美國學者米爾曼·帕里(Milman Parry)與其學生阿爾伯特·洛德(Albert Lord)發現,《奧德賽》大量使用固定的「程式化詞組」,像是「機敏的奧德修斯」「玫瑰色手指的黎明」「酒色深沉的大海」這類反覆出現的詞語。這些並非詩人詞窮,而是一整套精密的口傳技術:它們讓吟遊詩人(rhapsode)得以在現場即興吟唱時,迅速填補格律、記憶龐大的篇幅。換句話說,《奧德賽》最初很可能不是「寫」出來的,而是在無數個宴會與篝火旁,被一代代歌者「唱」出來、傳承並打磨了數百年,直到約西元前八世紀至七世紀之間,希臘人重新習得文字後,才被記錄成型。

理解這一點,才能真正明白《奧德賽》的分量,它不是一個人的創作,而是一整個文明的集體記憶結晶。

故事的起點:特洛伊戰爭與那匹木馬

要真正理解奧德修斯的歸途,必須先回到那場讓他離家整整二十年的戰爭。《奧德賽》其實是一部「續集」,它假設讀者早已熟知那個前傳:特洛伊戰爭。這場長達十年的圍城, 起因於特洛伊王子帕里斯(Paris)拐走了斯巴達王后、絕世美人海倫(Helen)。她的丈夫、斯巴達國王墨涅拉俄斯(Menelaus,電影中由喬恩·柏恩瑟 Jon Bernthal 飾演) 為奪回妻子,聯合兄長、邁錫尼王阿伽門農(Agamemnon,由班尼·薩夫迪 Benny Safdie 飾演),率領全希臘的英雄渡海遠征,而伊薩卡的奧德修斯,正是這支聯軍中最足智多謀的一員。

而終結這場十年僵局的,正是奧德修斯的計謀,那匹名垂千古的「特洛伊木馬」。希臘人佯裝撤軍,留下一匹巨大的中空木馬作為「獻禮」,特洛伊人歡天喜地將它拉進城內, 殊不知精銳戰士正藏身其中。當夜幕低垂,伏兵傾巢而出,聖城特洛伊在一夜之間陷落焚毀。這一計讓奧德修斯成為勝利的總設計師,卻也讓他揹上了一座城池覆滅的道德重量 ,這正是諾蘭把他與奧本海默相提並論的深意所在。

值得一提的是,荷馬的《奧德賽》本身並不「正面」描寫這場戰爭,特洛伊的陷落與木馬之計,是在費阿刻斯宮廷中,由盲眼歌者得摩多科斯(Demodocus)吟唱出來的往事, 唱到動情處,喬裝的奧德修斯掩面而泣。戰爭的血火屬於另一部史詩《伊里亞德》,《奧德賽》回望它,卻不重演它。諾蘭的電影在這一點上做出了關鍵的改編:既然要拍「戰後歸途」,他索性把原著僅以倒敘與歌謠帶過的特洛伊圍城,真正搬上了 IMAX 銀幕,讓觀眾親眼見證那場史詩戰役,再隨奧德修斯一同啟程回家。

從一個「不在場」的英雄說起

《奧德賽》最耐人尋味之處,在於它的主角在開篇時是缺席的。詩一開場,站在舞台中央的不是奧德修斯,而是他的兒子鐵拉馬庫斯(Telemachus,電影中由湯姆·霍蘭德 Tom Holland 飾演),一個無力阻止百餘名傲慢追求者鯨吞父親宮殿、覬覦母親的少年。智慧女神雅典娜(Athena)喬裝現身,催促他動身前往皮洛斯(Pylos)與斯巴達(Sparta),向老一輩的英雄打探父親的下落。學者稱這開篇四卷為「鐵拉馬庫斯紀」(Telemachy),它本質上是一段成年禮:一個在父親陰影下長大的男孩,如何學會挺直脊梁、成為真正的男人。

諾蘭《奧德賽》湯姆霍蘭德

與此同時,奧德修斯本人被困在遙遠的奧吉吉亞島(Ogygia)。美麗的仙女卡呂普索(Calypso,電影中由莎莉·賽隆 Charlize Theron 飾演)愛上了他,甚至許諾以永生與不老,卻始終無法給他真正渴望的東西:家。詩中最動人的畫面之一,就是奧德修斯白日坐在海灘上,望著故鄉的方向淚流不止,他寧可要一個終將衰老死去的凡人妻子與一座貧瘠的小島,也不要女神懷抱裡的不朽。這一幕悄然道出了整部史詩的核心命題:什麼才是一個人真正的歸屬?

直到雅典娜在奧林帕斯山為他向宙斯求情,奧德修斯才終於獲准離島。而他真正的傳奇遭遇,是在抵達費阿刻斯人(Phaeacians)的宮廷後,以第一人稱倒敘的方式娓娓道來的,是全詩最膾炙人口的冒險章節,也是奧德修斯身為「說書人」的高光時刻。

他們先在食蓮者(Lotus-eaters)之國險些迷失,那裡的果實會讓人忘卻返鄉的念頭;接著誤入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Polyphemus)的洞穴,奧德修斯以一句「我的名字叫『沒有人』」的詭計刺瞎巨人、死裡逃生,卻也因得意忘形地報上真名,招來海神波賽頓(Poseidon)的世代詛咒。他們從風神埃俄羅斯(Aeolus)手中得到裝著逆風的皮袋,卻因部下的貪婪而功虧一簣;在巨人拉斯特里貢人(Laestrygonians)的港灣損失了大半船隊;在女巫瑟西(Circe)的海島,他的部下被魔法變成豬,奧德修斯靠神草護身,反而與女巫共度了一年。

最驚心動魄的,是他遵照瑟西的指引,航向世界的盡頭、下抵冥界的入口,召喚亡者的靈魂問路。在那裡,他見到了預言家泰瑞西亞斯(Tiresias)的鬼魂、自己已逝的母親,以及在特洛伊並肩作戰、如今卻寧可「在人間當奴僕、也不願在冥府當君王」的英雄阿基里斯(Achilles)。這一段「冥府之旅」(Nekyia)是西方文學中「英雄下降至地府」母題的原型,後來的維吉爾、但丁乃至無數現代作品,都在此汲取養分。歸途上,他還須抵擋歌聲致命的賽蓮女妖(Sirens)——他命部下以蠟封耳,自己卻把身體綁在桅杆上,只為聽一次那足以致死的美妙歌聲;又須在吞噬船隻的巨怪斯庫拉(Scylla)與大漩渦卡律布狄斯(Charybdis)之間,忍痛做出犧牲六名部下的抉擇。最終,在太陽神的聖島上,飢餓的部下不顧警告宰殺了神牛,招來宙斯的雷霆,全船覆滅,唯有奧德修斯一人生還,漂流回到卡呂普索的島上,故事這才與開篇接軌。

回到伊薩卡之後,這位十年未見的國王並未張揚身分,而是選擇喬裝成一名衣衫襤褸的老乞丐,默默潛入自己的王宮,冷眼觀察眼前的亂局。那些霸占他殿堂、揮霍他財產、逼迫他妻子改嫁的追求者。荷馬用了整整後半部史詩來鋪陳一連串「相認」的場景,忠心的老狗阿爾戈斯(Argos)認出主人後溘然而逝、老乳母從腳上的舊疤認出了他、忠僕牧豬人歐邁俄斯(Eumaeus)的接待,層層堆疊,直到潘妮洛普設下那場「拉弓穿箭」的比試。當所有追求者都無法拉開奧德修斯那把硬弓時,喬裝的乞丐從容上前,一箭穿過十二把斧頭的孔眼,隨即卸下偽裝,與兒子並肩,將滿堂追求者盡數誅殺。

但荷馬並未讓故事停在血腥的復仇。全詩最溫柔的一幕,是奧德修斯與潘妮洛普的重逢,這位同樣機敏的王后,並不輕信眼前之人,反而故意試探,聲稱要把他們的婚床搬出臥房。奧德修斯聞言失色,因為那張床是他親手以一棵活著的橄欖樹為柱、就地打造的,根本無法移動。這個只有夫妻二人知曉的祕密,成了跨越二十年時光的相認暗號。潘妮洛普的智慧,在此與奧德修斯的機敏完美對等,他們是靈魂上真正的伴侶。

《奧德賽》安海瑟薇

史詩的核心:智慧、歸返,與人之為人

《奧德賽》以這些冒險為載體,探問了幾個至今仍叩擊人心的命題。

首先,是「智慧勝過蠻力」的價值宣言。與《伊里亞德》以戰場上的武勇定義偉大不同,《奧德賽》頌揚的是機智(mêtis)。荷馬給奧德修斯的專屬稱謂是 polytropos——「多般轉化之人」「千面之人」——一個靠著狡黠、易容、謊言與臨機應變存活下來的男人。他不是最強壯的戰士,卻是最聰明的;他的武器不是長矛,而是那顆永遠在盤算的頭腦。

其次,是「歸返」(nostos)這個貫穿全詩的核心母題。nostos 指的是英雄歷經磨難後的返鄉,它在古希臘語中衍生出了「懷鄉之痛」(nostalgia,鄉愁)一詞。奧德修斯大可留在奧吉吉亞島當一個不死的仙侶,但他選擇了風浪、選擇了衰老、選擇了會死的凡人生活,只因為那裡有「家」。《奧德賽》因此不只是一部冒險故事,更是人類文學史上第一部深刻書寫「思鄉」與「歸屬」的作品。

第三,是「賓主之誼」(xenia)這套精妙的道德準則,這在電影裡被稱為「宙斯法則」,在沒有旅館、沒有法律保障陌生人的古代世界,xenia 是文明的基石:主人有義務給予到訪的客人食物、庇護與安全通行,客人則須以尊重和克制回報,而這一切都受眾神之王宙斯的親自監護(故稱「宙斯之禮」)。整部《奧德賽》幾乎可以讀作一場關於 xenia 的道德檢驗:野蠻的獨眼巨人不但不款待客人,反而生吞了奧德修斯的部下,徹底踐踏了它;費阿刻斯人以盛宴、禮物與返鄉的船隻完美示範了它;而那群追求者,正是因為濫用了奧德修斯宮殿的待客之道、反客為主,才在道德上注定了自己的毀滅。旅途中的每一次相遇,都是對這套準則的一次試煉。

最後,是那三條交織的孤獨。《奧德賽》同時書寫了三種平行的等待與失落:奧德修斯在異鄉的流浪、潘妮洛普在宮中日織夜拆、以拖延改嫁的守候,以及鐵拉馬庫斯在青春期無父可依的迷惘。這是關於「家」如何被撕裂、又如何被重新縫合的故事。它之所以能穿越三千年依然鮮活,正因為漂泊、等待與重聚,是每一個時代的人都逃不開的宿命。

諾蘭的奧德修斯:罪疚感的另一個名字

諾蘭在受訪時表示,他看見奧德修斯與奧本海默之間深層的相似:「一個帶著罪疚感的人,因為他讓世界的軸線偏移了……某個改變了世界、而且是往更糟方向改變的人。」諾蘭感興趣的,從來不是功成名就後的掌聲,而是那個在榮耀與毀滅之間、揹著沉重代價踏上歸途的人。

奧本海默揹著原子彈;奧德修斯揹著十年戰爭、一座被木馬詭計焚毀的城市、幾百名再也回不了家的死去部下。別忘了,正是奧德修斯獻上了「特洛伊木馬」之計,他既是勝利者,也是這場浩劫道德重量的承擔者。諾蘭幾乎用了整個職業生涯,在《記憶拼圖》《全面啟動》《敦克爾克》到《奧本海默》之間,反覆打磨這同一個母題。

從愛琴海邊的一把里拉琴,到 IMAX 巨幕上流動的 70mm 膠捲,這個關於漂泊、忠誠與歸返的故事,已經被人類反覆訴說了三千年。如今,它再一次準備在黑暗的戲院裡、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中緩緩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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