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效師羅伯特布萊拉克 (Robert Blalack) 在他的 Linkedin 履歷裡這樣寫:
「我只做別人覺得『不可能完成』的視覺特效。」
這人也太狂了吧?但羅伯特有資格這麼狂,他在 28 歲時成為一部小電影的特效總監,那部叫《星際大戰》的電影從此風靡地球超過四十年。而在《星際大戰》後六年,羅伯特又做了另一部電影的特效,這部電影還特別在片尾,把羅伯特放在演職員名單第一位。

羅伯特布萊拉克也是「工業光魔」(ILM) 創辦人之一。
羅伯特大顯神威,讓這部小電影成為 1983 年嚇壞全美國的作品……它很快在其他國家的電視機或大銀幕上出現,同樣嚇壞每個地區的民眾,連戒嚴時代的台灣都嚇壞了。《浩劫後》(Day After, 1983) 事實上並不是殺人見血的恐怖片,但它的製作目的卻真的是要嚇死觀眾:這是一部描寫核戰爆發的電影,而在羅伯特的巧手之下,核彈爆發後摧殘人間的畫面如此真實。《浩劫後》剛剛度過 41 週年誕生紀念,你可能忘了它,你可能不認識它,現在讓我們來看看《浩劫後》為何值得懷念?
不必買票就可觀賞的災難片《浩劫後》如何利用「特效」在全美引起恐慌?
《浩劫後》甚至不是一部院線電影,它其實是 ABC 電視網的一部電視電影——也就是說,《浩劫後》的滲透力更強。你不須購買電影票,只要在 1983 年 11 月 20 日晚上八點,打開電視機轉到 ABC 台,你全家的眼珠都能享受一頓熱烈的恐怖大餐。《浩劫後》的故事其實很簡單,分成兩個段落:電影前五十分鐘,我們會看到位居美國社會不同階級的不同角色,與他們的生活和人際關係……然後,再來是一場長達四分多鐘的人間煉獄——大量核彈在美國本土爆炸了。剩下的部份,是這群人如何緩慢的、悲慘的、絕望的以各種形式死亡。

《浩劫後》。
紐約時報很不客氣地直接稱呼《浩劫後》是一份「政治宣言」……雖然你看完後可能搞不懂它要強調什麼政治主張。某一天,美國對蘇聯發射核彈,反之亦然,然後核彈摧毀了美國。這種故事的政治意義,似乎只會讓你更討厭蘇聯……或是期望這種核戰不會發生。但這種主張沒有太大意義,因為每個人本來就不想體驗核戰,而更重要的是,《浩劫後》太過強調核戰對人類造成的傷害,造成視聽上的強烈恐嚇……可以確定的是,《浩劫後》不一定能改變你的選票,但絕對會造成嚴重心靈創傷。
《浩劫後》裡的核彈爆炸後,本片最有知名度的演員傑森羅巴茲 (Jason Robards) 飾演的角色說:
「太陽爆炸了。」
而羅伯特布萊拉克的工作,就是模擬太陽爆炸後會有多恐怖。可以說,與其恐懼核爆,不如膜拜羅伯特的神技。他在本片製作的特效,混合了真實核爆效果研究與幻想。他真正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視覺特效,成就未來數十年好萊塢對核爆的終極幻想,成為後人的學習範本。

《浩劫後》。
你會看到極其巨大的蕈狀雲升起,這些巨型香菇並非都只是一團火光,它們像極其鮮艷又光滑的橘色水母緩緩升起,然後它們的頂端開始迅速暗沉,肥大的傘朵變得黝黑。在戶外的人們瞬間定格,他們身上出現了照射 X 光時的骷髏模樣,然後蒸發;有些人全身著火,嬰兒、小孩、可愛的狗狗、全都無一倖免,父親抱著兒子,母親護著女兒,然後一起消失。羅伯特在這些特效鏡頭之間,插入真實核試爆摧毀建物的紀錄片段,更增添爆炸橋段的真實性。
這整個核爆片段都很真實,而且不只是畫面很真實,過程也很真實。你會看到核彈設施如何接收命令,如何雙重確認與使用雙重鑰匙啟動發射程序,輸入解鎖密碼,協調海軍司令部命令海中核潛艇發射,乃至核彈點火,從設施發射口冒著熊熊火光射出,畫過天際。這一整段發射過程無劇情可言,完全是紀錄片角度,而這當然更讓觀眾繃緊神經——這看來是真的,我們的世界就是這樣被殺死的。

《浩劫後》核彈發射程序。
世界被殺死的前十分鐘,你要做什麼?《浩劫後》裡還不知情的大眾,看到大量飛彈升空後,才知道他們即將到來的命運。大都會裡眾人逃難,擁擠地鐵裡發生踩踏事故,有人變成了群眾的墊腳石;奉命死守基地的軍人發生內鬨,有人堅持離開找尋妻兒,有人堅持在基地等待後援,而他們都不知道怎麼做才正確。
但正如前述提到的,上述核爆之前與爆炸當下的橋段,都僅是《浩劫後》前半約一小時左右的內容,而這部電影還有整整一個小時……後半一小時才是真正恐怖的重頭戲——《浩劫後》要教導全美觀眾,輻射量、核子塵、與毫無法治的崩壞社會,會讓人間萬劫不復。

《浩劫後》民眾被蒸發。
電磁脈衝、輻射塵多可怕 ?《浩劫後》直接演給你看
核爆時引發電磁脈衝 (Electromagnetic Pulse, EMP),導致大部分電子設備遭到破壞,《浩劫後》還會貼心地為你解釋什麼是電磁脈衝,與它造成的效果;外頭也陷入一片灰暗,天空再也看不到太陽,大量的落塵如雪一般持續落下,覆蓋高速公路上無法移動的車輛,以及街上毫無生氣的高樓大廈。倖存的人們有許多都嚴重燒傷,但更多人懷抱困惑與憤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我們身上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我不能去找我的家人們?

《浩劫後》逃難。
這些困惑可能會讓觀影的觀眾感到不耐,但這些困惑是 1983 年的電視觀眾也想問的:因為那時大眾並不清楚核戰會造成哪些真實影響。電影裡提出的質問,其實是另一種科普的形式。《浩劫後》其實是史上最成功的科普電影之一,它在此處同樣捨棄了戲劇性,花了很多段落解釋輻射有多恐怖,落塵有多恐怖,為什麼電磁脈衝會讓電子設備無法修復,或甚至是在沒電的狀況下,要如何取水與生火?可否撿拾被輻射曝射後的木材燃燒?電影告訴你別這樣做,因為那會讓輻射塵釋放到空氣中……這可不是普通類型電影會想交待的內容。
《浩劫後》甚至還小小地歌頌了蟑螂:
「你正在看著人類的遺產 (蟑螂) ,那是核戰唯一確定的倖存者。」
而主角才剛說完這句話,畫面前突然有一名雙眼綁繃帶的小孩角色抬起上半身,發出淒厲的慘叫:人類不會是核戰的倖存者,蟑螂才是,人類的命運就只剩下淒厲的慘叫。

《浩劫後》。
在哀號與哭泣中降生的嬰孩,是《浩劫後》的啟示性句點
求生主題主要圍繞在傑森羅巴茲飾演的醫師角色身上,他在公路上親身體驗核爆之後,趕赴大學醫院救治災民。這間無水無電的醫院,改用儲存的丁烷作為燃料消毒手術刀具,幾把手電筒綁在一起就是手術燈,這樣就能讓這間方圓數公里之內唯一的醫院開始運作,開始救治無窮量的患者。這些患者身上都是特效組的傑作,他們有燒爛的皮肉、斷肢、皮膚與頭髮崩落。
但死神正在伸展祂的手腳:《浩劫後》開始一邊教學輻射塵的恐怖性,一邊以角色在外型的變化,來嚇唬觀眾輻射塵有多恐怖。即將臨盆的孕婦,看著自己的裙子滲出了鮮血;人們的臉孔開始隨著每一天越來越慘白,他們皮膚剝落、落齒、與掉髮的情況也越來越嚴重。死神也找上了我們的幾位主角們,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虛弱,人們無聲地蜷曲在一起,等待著死亡到來。但是,《浩劫後》還沒有放棄嚇死你——

《浩劫後》。
就在電影最後剩下四分鐘的時刻,先前一位被曝的臨盆孕婦,終於要生產了。她不斷地哀號著,忍耐著生產的痛苦,躺在她身邊的其他病患,眼神空洞地望著她,彷彿在觀賞一齣已知結局的悲劇。終於媽媽停止哀號,我們聽到了嬰兒的哭聲,媽媽眼中流出了淚水,但那不是喜悅,她的眼神一樣空洞地望向遠方,那之中有悲傷與無奈。我們看不到嬰兒的模樣,但這個片段已經製造了足夠的焦慮與不祥。
《浩劫後》的結局安排了一段字卡,闡釋了整部電影的主旨與目的:
「你剛剛看到的災難內容,比起美國真正遭遇全面核戰的後果,只是小巫見大巫。希望本部電影的畫面,能啟發地球所有國家的人民與領袖,讓我們想出方法避免這樣的宿命到來。」

《浩劫後》。
41 年之後,《浩劫後》的可怕仍與現實緊緊連繫著
ABC 電視網非常強調這一點,當年 ABC 影業總裁布蘭登斯托達德 (Brandon Stoddard) 還公開把這段話重述了一次。說起來,《浩劫後》確實是用心良苦,這部災難電影放棄了很多可以煽情狗血的機會,而是以科學角度解釋核戰的恐怖。問題是,這部科普恐怖電影雖然有科普也有恐怖,但恐怖的那一面卻比科普的這一面更有戲劇效果(沒錯,羅伯特要負一大部分責任),可以說,在觀眾學會新知之前,他們已經先被嚇得六神無主。
我小時候也是《浩劫後》的受害者:我在台灣電視上也看過《浩劫後》(而且電視重播了好幾次),那些鮮明的慘況造成的震撼,比輻射塵會如何污染水源更讓我難忘。而且這不是因為我太膽小,因為《浩劫後》同樣也是大量 80 年代美國兒童的共同夢魘。當年美國社會因此引發了一場論辯,耶魯大學教授與美國心理協會的專家互相爭論,是否應該讓 12 歲以下的孩童觀賞這部電影。例如時任美國心理協會理事長的麥斯席格 (Max Siegel) 醫師就表示:
「我想應該要允許對《浩劫後》感興趣的孩童觀賞這部電影……因為雖然電影會暫時讓他們產生不安,但《浩劫後》本來就應該讓人不安,這反而是個機會教導年輕的美國一代,告訴他們核戰對未來世界會造成的深遠影響。」

《浩劫後》。
你會讓小孩看《浩劫後》嗎?可能不是你能決定的:ABC 電視網製作了五十萬份《浩劫後》錄影帶,免費發放給美國各地的學校、教會與圖書館,讓他們可以免費公映。甚至,如果你的社群團體沒收到 ABC 台的善心禮物,你還可以去信或去電給電視台,他們會非常願意寄一份《浩劫後》公播帶給你。對華府的反核武團體而言,《浩劫後》更是一份天降禮物,某位支持反核武團體的理事長公開表示:
「ABC 台拍了一部耗資七百萬美金的反核武廣告。」

《浩劫後》。
四十多個 11 月 20 日晚上過去了,這麼糟糕的八點電影夜已經不再重現,可是,《浩劫後》的恐怖至今仍在。你不用真實體驗核戰,只要再看一次《浩劫後》,就能感受到這種恐怖、不安與抑鬱。《浩劫後》的呼籲成功了嗎?也許永遠不會成功,全球核彈頭數量仍然在持續下降,但是,已佈署並可隨時作戰的核彈頭數量卻在上升,而且持續地上升——中國的戰備核彈頭數量上升趨勢領先全球,而俄羅斯的數量是全球最多。
這代表《浩劫後》只會越來越恐怖,直到虛構成為現實,再也沒人稱讚羅伯特的特效手法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