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顆鏡頭很長,景深拉得很深,而這通常代表著遠處即將有大事發生。當片頭演職員表逐一亮相後,遠處出現了動靜,在午夜的現場,有個黑影緩緩前移,直到撞上鏡頭前才戛然而止。那是個騎著腳踏車的女孩,臉龐佈滿血跡,黑白畫面雖然讓視覺少了一些衝擊,但絕望感並沒有停止攻擊。
此時畫面橫移,原來鏡頭一直停在警局門口,女孩拿著兇刀,走了進去。
劇終。
對另一部電影來說,這就是它的最後一幕,如果它要談的是一對飽受家暴肆虐的母女如何奪回氧氣。但對《小雁與吳愛麗》來說,故事才正要開始。

* 以下內容涉及劇情發展
八年之後,陳思雁傷痕依舊的更生人生活困境
八年後,弒父的女孩出獄,她叫陳思雁。曾經的校花,現時的更生人。
事件過後,小雁並沒有成為鄰里口中的英雄,或是母親心中的救星,她唯一的功績,是讓美濃在新聞版面熱鬧了一陣子。然而出獄第一天她就發現,八年過去,一切都沒有好轉。
母親找了一個和亡父半斤八兩的男友,一個靠賣假彩券牟利的賭徒。但母親心甘情願,因為她實在太寂寞,即便對方依舊對她拳腳相向,然而為了生計,為了肌膚的氣息,她也寧可重新找個人來辜負自己。
她的人生有很長一段時間被打入冷宮,老公雖然在外頭快活,但至少還有個人能互相傷害彼此折磨。然而在小雁一刀了斷後,她成了受害人的遺族、加害人親屬。為亡夫送行,為女兒探監,陰陽往返,她失去了整個家,肉身千瘡百孔,於是賭徒趁隙而入。

小三更離譜,居然希望小雁代為照顧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小偉,因為小雁一刀,小偉成了半個孤兒,無籍的遺腹子。這荒唐的要求讓小雁失去了語言,結果在某個下午,男孩直接被她丟包在小雁家門口,附帶一張永遠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
因為大家都知道,小偉母親絕對不會在一個月後回來接他,這輩子都不會。
至於小雁,她必須隱瞞自己的前科才敢找工作,但她的話術不太高明,多半只能趁對方識破前狼狽離去。坐牢並不光彩,即便她的目的是想成為母親的保護傘,但社會沒空深究這段劇情,命案會帶來陰影,而大家只需要乾淨的戰力。

於是現實是,母親找了更爛的男人棲息,同父異母的弟弟被當人球互踢,她的人生被困在賣假彩券的雜貨店裡。每天只能跟母親較勁,看誰為對方犧牲得多,誰的人生更不完整,兩個輸家彼此競爭,彷彿更輸的人才算贏。
每個家族都有一個麻煩,小雁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抄傢伙解決了麻煩之後,麻煩卻依然留了下來。很簡單,因為我們對那些麻煩的糾結還留在心裡。她的那一刀,似乎沒幫到任何人,而她的八年,也只是讓媒體多撐了八天。
釋放恨意,才能重新呼吸
「我常在想,為什麼我的爸爸不能正常一點,我們是你的家人,但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們?
這八年我並不後悔,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八年過去了,我還是沒找到答案,為什麼我還是好恨你,為什麼我還是困在裡頭?但我真的不想再恨了,因為我覺得好累,好累好累」
在某個關鍵場景裡,女孩終於吐出了這段真心話。戲中的獨白更長,但寫得極好,因為她並不打算跟誰和解,也沒有所謂諒解,某種程度上,這比較像告解。

小雁不想再恨的對象,指的不是父親,而是「對這件事遺留下來的感受」。她之所以恨,是因為事態跟她想像得截然不同,又或者是,她根本沒想過後果,只想一刀割掉腫瘤。可惜這台刀的後遺症遠大於病灶本身,痛苦沒有跟著消失、沒有誰被拯救,每個人的困境都被升級,那一刀與它帶來的八年,只是一場徒勞。私刑未能正義,塵世再無公理,比起恨父親,她更恨弒父後帶來的厄運與無能為力。
於是,導演給了這位弒父者一個極其暖心的時刻,但讓她能毫無後顧之憂地說出內心話,釋放自己的恨意,這是電影裡最溫柔的片段,它代表了全然的接納。

麻煩的人離世,會讓人們以為自己也跟著放下,但事實是,我們只是把它放到一邊,試著用死亡的神聖性去覆蓋一切。然而這樣做,並不能解決我們的糾結,我們必須承認自己受傷了,而且要真的說出來,才有機會安撫創傷。
只要能說出來都好,說出來不會改變這件事,但會改變被這件事掐住的力道。這些內容或許無法被誰理解,但起碼能重新呼吸。要能夠不再恨誰,原諒不是唯一正解,更多時候,是把人生重心轉向你更珍愛的人、更值得投入資源的對象。
該怎麼做,片子給出了蠻合理的解答,而且每個角色的心理迴路都處理得很妥善。該被珍惜的,該被審判的,都有其鋪陳與道理。

身分成謎的愛麗,是電影畫龍點睛之筆
影片有很多入圍演員的名場面,夏宇喬在櫃檯前的呼氣吸氣,楊貴媚對小偉不動聲色的疼惜,曾國城三次亮相的野蠻遞進,都是整場饗宴的核心菜色。此外,本片的黑白攝影,完全不會讓觀影者產生抗拒,攝影指導 Kartik Vijay 已是四度入圍金馬,此次在有限的預算中展現了高超的夜間佈光與構圖功底。

但最讓我欣賞的,是編劇與剪輯。觀眾都知道小雁,但片中的愛麗卻身分成謎,兩個女人,長相雷同,一個是鄉郊的更生人,一個是城區的表演課學生,究竟存在著什麼關聯。劇本不僅寫實地描繪出弒親案背後,各組關係人的矛盾與困境,更以此為懸念,將兩個女人的世界巧妙地嫁接在一起。影片以小雁與愛麗的名字分段,互為章回交錯,細緻地梳理出事件的前因後果,解謎後餘韻悠長。而且全片沒有多餘的狗血橋段,每回爭執都是一刀斃命,停頓後的空白,是導演預留給觀眾緩衝的喘息。
很高興林書宇導演完成了他的承諾,他做了一部有「電影感」的電影,對得起大銀幕。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都會更好
最後我想聊聊自己最喜歡的一場戲,這場戲大概只有兩分鐘,記得是一鏡到底。主控這場戲的是演員范瑞君,她飾演洗衣工廠領班,當天小雁過來應徵,她熟練地向小雁介紹完工作流程與機台特性後,小雁怯生生地問了一句:
「你們這裡的更生人多嗎?」
「嗯嗯,怎麼了嗎?」
范瑞君點點頭說,小雁回答,
「因為我不太想被提醒,自己曾經是更生人。」
「那你有因此而忘記自己是更生人嗎?」
小雁搖搖頭,問道,
「那我們該怎麼辦?」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都會更好。」
然後她露出某種比微笑更堅定的神情。

這十二個字,或許就是導演想對那些想守護家庭,卻不得不背上罪名的人說的。面對失序的人生,這是最簡單,卻也是最值得信賴的指針。
當我們背負著創傷或罪愆,不一定要忘記過去,但可以把未來留給更值得的人,當然,而那個人也可以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