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亞洲日舞影展】復仇的氣口 (khuì-kháu),及其風味——專訪《藍眼武士》導演暨監製吳怡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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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那麼,作為一位亞裔美籍導演,呈現《藍眼武士》此一設定在江戶前期日本的故事時,如何掌握並表現揉雜著歷史、時代語境等複雜脈絡的社會樣貌?

雖然在台灣出生,但我年紀夠長,父母其實曾經歷過日治末期,祖父母輩更是經歷了日治時期,目前也有諸多親戚長居於日本。因此,包括我在內,家庭成員幾乎都會說日文,同時,我也在非常「日式」的教育底下成長。這樣的成長背景讓我多少了解一些日本文化,並知曉此一文化之中有著什麼樣的精神。

我並非日本人,亦未於日本成長;但恰是因爲在台灣這片土地茁壯,我才會接收來自日本的文化。因此,我會知道,當日本人身著和服時,其舉手投足、動靜姿態皆異於亞洲諸國的其他民族;同時,我也能察覺每個文化都會發展出一套獨特的「舉手投足」 (movement) ,這些細節在在影響著再現特定文化時的準確度。這也是為何,即便《花木蘭》仍然有它的娛樂性,但其往往透露出一種以從外部窺見亞洲文化的視角。

此般幽微的「舉手投足」,對西方人而言是難以理解的。舉例來說,當片中伊藤夫人 (Lady Itoh) 說出:

「這道菜是妳夫君的主意。」

並要求侍女上菜時,我請製作團隊畫出「單手搭肩,稍稍屈指」的動作,他們卻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身為亞洲人的你我皆知,這是一個非常普遍,表示「過來」手勢。當這些細微的動態,慢慢於作品中堆疊,觀眾便能感受到,這是一部非常寫實的作品。

《藍眼武士》第一季

Q: 《藍眼武士》的母題,以及主角阿水 (Mizu) 的成長過程,似乎與妳身為亞裔美籍女性的經驗有關。這是妳當初看到劇本時答應接下工作的原因之一嗎?

沒錯,事情是這樣的:當我回來台灣時,大家會說我是「美國女孩」;但當我去美國時,眾人又會將我辨識為「華人女性」。顯而易見地,我具有雙重身分,兩種不同的文化同時影響著我,並質問究竟我該將自己定義為哪種人。可是,有沒有一種可能,是我既不當美國女孩,亦不成為華人女性,為何我不能只做我自己?因此,我完全理解阿水的感受——「我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故土,亦無所謂的家鄉,只因我流轉於兩個文化、兩種身分之間。」

我們是否能夠同時囊括這兩種身分?這也許便是《藍眼武士》的核心母題,也是故事的起點,以及我個人持續思索的問題。

Q: 妳曾提到,妳希望大眾不只將動畫視為一種類型 (genre) ,而更察覺其本身即是敘事載體 (storytelling vehicle) 。《藍眼武士》如何實踐此點?

現今,任何人都可以利用「動畫」製作許多電影中的元素,因其背後的技術來源是電腦圖繪 (CG) 。打造這些CG,通常從「攝影」開始,製作者必須知悉鏡頭、焦距、景深等概念,才能順利完成製作,而上述元素大多在電影領域中被大量使用。然而,我們沒有理由不將上述概念應用於動畫 (片) 創作;當然,如果今天製作的是2D動畫,那景深、焦距的概念或許不是這麼容易被理解與套用,其有一套專屬的繪製方法;但倘若是《藍眼武士》——一部角色皆由CG製成的作品——我們自然可以將「攝影機」的概念套用到作品之中。換言之,我想詢問的是:我們能不能以電影拍攝的觀點看待動畫?有沒有可能在動畫中使用電影語言?

對我來說,答案是肯定的。這或許也是眾多觀眾指出《藍眼武士》和其他動畫看起來「不太一樣」的根本原因:我試圖讓觀者感受到持攝影機的人,確實存於其中;藉此,一個「真正的」世界正在觀眾面前開展。製作《藍眼武士》,在這個層面上,亦提供我們一個機會,探索動畫創作的不同路徑,及其作為敘事載體的另類可能。容我再次強調,2D動畫的製作確實與電影拍攝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但其甚少出現「鏡頭焦段」的概念。反之,3D動畫往往牽涉此一面向;因而,我將三維概念融入充滿真人電影製作色彩的《藍眼武士》中,並將其視為整體敘事風格的骨幹。這麼做的用意,也是為了讓觀眾能夠在明確意識到攝影機存在的前提下,更有辦法相信片中的角色是「真實」的。

【2024亞洲日舞影展】復仇的氣口 (khuì-kháu),及其風味——專訪《藍眼武士》導演暨監製吳怡君

Q: 此種觀點是否也與妳長期擔任分鏡師的經驗有關?

沒錯,我時常思考「攝影機」的概念,不同的焦段將創造出何種效果?一個打鬥將從什麼樣的機位展開?攝影機的位置,直接且深刻地影響了特定橋段的表現性,不同焦段的鏡頭也將呈現截然不同的氛圍。在動畫中,上述情況同樣適用,身為一位兼愛電影與動畫的人,我希望能夠合併二者,創造出不同的效果。

Q: 就像阿水,也試著調和銘刻在肉體中的雙重身分認同。

是的,我本人也是如此,西方與東方、電影與動畫,我總是在尋求一種兼容並蓄、斡旋對話的可能。

Q: 妳在過去的訪談中,曾提及自身的分鏡師心法,是盡可能地協助導演傳達其想表達的意涵,而這個過程,或許可以用「轉譯」一詞形容。想請妳多聊聊分鏡師的哲學,以及妳認為此一「轉譯者」角色,與導演有何異同?

顯然,導演亦是一位轉譯者,藉由影像展現由麥可.葛林 (Michael Green) 與安柏.諾伊祖米 (Amber Noizumi) 共同撰寫的劇本,是我的任務之一。顯然,若是不確定劇本的意涵,是沒辦法將其轉為動態敘事的。因此,我時常需要向兩位原作者確認某些台詞的意義,並試圖以有趣的形式表達它。

《藍眼武士》動畫第一季

Q: 說到有趣的形式,我非常欣賞第五集,片中並置三條敘事線,並透過敘事之間的碰撞與斡旋,一方面帶出主角阿水的過去;一方面側寫為何「復仇」對她來說如此重要,及其仿若著魔般的「仇恨」,究竟從何而生。使用複數敘事線是妳的想法嗎?

〈浪人與新娘的傳說〉確實是本季最複雜的單集,不過,片中的敘事方式其實是麥可和安柏的主意。事實上,由於動畫製作時間緊迫,因此進入到前期後,我們已經沒有餘力再去修改或協商劇本內容。換言之,敘事架構在一開始便已確定,並經過充分的討論。而我的責任,便是思考如何使動畫能夠表現麥可和安柏筆下迷人的世界。

Q: 片中使用人型淨琉璃,也是葛林與諾伊祖米的主意嗎?

人型淨琉璃亦已被寫進劇本中。不過,創作初期,我曾和他們分享自己與人型淨琉璃的淵源。人型淨琉璃和台灣的霹靂布袋戲很像,小時候我曾欣賞並十分著迷於二者,因此,我記得所有關於人偶的細節,也知道操偶師總能以一種非常特殊的方式控制戲偶,並使其產生介於寫實與卡通 (cartoony) 的動態。所幸,麥可和安柏的確將其寫進第五集的劇本,我也很高興能夠實際在動畫中,將如此殊異、充滿魔幻質地的動態,設計至動畫表現,並向觀眾傳達自己兒時感受到這些戲偶表演的魅力。

除了戲偶本身外,燈光也至關重要。人型淨琉璃和布袋戲的最大差別,在於操偶師的「現身」與否,我們能在前者的舞台中,清楚看見戲偶身後的操偶師,並明確察覺到「戲偶正被操作」此一事實。然而,隨著敘事進行,當觀眾逐漸投入敘事,並被戲偶的動態所吸引時,其將漸漸忘卻操偶師存於台上的事實。這時,戲偶仿若獲得靈魂,開始述說並表現「自己」的故事,而這也是人型淨琉璃的魅力發軔之處。

我試圖在《藍眼武士》中表現此點,起初,操偶師仍存於台上,但隨著敘事交錯、原先平行的支線開始相互影響時,這些「影中人」也在此時默默「退場」,台上的人型淨琉璃如同阿水、林檎或其他故事中的角色,開始闡述自身的遭遇。這時,多線敘事才真正開始發軔。

《藍眼武士》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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