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亞洲日舞影展】復仇的氣口 (khuì-kháu),及其風味——專訪《藍眼武士》導演暨監製吳怡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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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視覺文化研究室 張晉瑋

劍客阿水 (Mizu) ,為復仇而踏上弒父之路。然而,奔湧不歇的憤慨中,潛藏複雜難解的身分認同問題;另一方面,與永治 (Eiji) 、林檎 (Ringo) 、泰源 (Taigen) 、明美 (Akemi) 等人的羈絆,也使復仇一詞的內涵,隨著路途不斷變動。上述情節,除了來自《藍眼武士》 (Blue Eye Samurai,2024) ,亦與導演暨監製吳怡君 (Jane Wu) 的生命與創作史有關。自幼便熱愛漫畫的她,曾嘗試創作並進入業界,卻因其性別而不被正眼相待。

所幸,吳氏並未氣餒,恰是此番經驗,為其埋下「復仇」的種子。復仇,是為了突破性別框架,並挑戰業界對創作、動畫的既定認知。在此,如同阿水,《藍眼武士》成為吳氏大展拳腳的舞台,及其反思認同議題的索引——身為亞裔美國人的她,始終在「美國女孩」與「華人女性」的標籤中掙扎;而吳氏梳理拓展之思想路徑,則反向挹注至創作中,構成《藍眼武士》此部游移在電影與劇集、虛構與實景、東方與西方等光譜中,帶有「之間」 (in-between) 氣質的作品。本文邀請導演吳怡君一同回溯這段旅程,並描繪旅途所見景緻,及其相遇之事。

《藍眼武士》影集

Q: 正式進入動畫與電影產業前,妳曾與朋友合資開立一間漫畫店。後來,閱讀漫畫的經驗亦在動畫工作中得以發揮。我很好奇導演與漫畫的淵源,以及接觸並喜歡漫畫的契機。

吳怡君 (Jane Wu) :兒時學習繪畫的經驗,讓我一直以來都非常喜歡漫畫。不過,起初大多還是以閱讀華語漫畫為主,直到高中時,一位朋友問我:「你知道X戰警嗎?」並給了我一本《X 戰警》 (X-Men,1963-) ,開啟我對美國漫畫的興趣,並正式墜入漫畫世界。這個契機促使我開始關注漫威漫畫,收藏量亦日以繼增。直到大學畢業前夕,我和朋友們心想,「其實,畢業後也還不確定要做些什麼,那不如一起開間漫畫店好了。」那間漫畫店便就此誕生。

經營漫畫店期間,我也從事教職工作,因此我都是利用課程結束的下午前去顧店,並一路待至晚間九點打烊,這大概是我剛畢業時的工作概況。另一方面,彼時我也熱衷參與漫畫展 (comic-con) ——即便在那個年代,此種活動尚不常見——並在現場結識許多漫畫家,我們共享著對漫畫、動畫的熱忱,而其亦是後來將我拉進動畫產業的契機。

《X 戰警》。

《X 戰警》。

 

Q: 這是妳後來進入漫威影業 (Marvel Studios) 工作的原因嗎?

不全然是。進入漫威影業前,我已經在迪士尼製作好幾年的動畫了,並在這段期間靠著動作設計 (action design) 闖出名堂。發想許多動作設計,源自童年時對武術產生濃厚的興趣,功夫電影與動作片——如吳宇森的作品——是伴隨我成長的重要養分。事實上,由於父母並不在乎我究竟看了些什麼,反而讓我有機會欣賞許多「青少年不宜」的作品。

此般經驗直接挹注至我後續的創作中,而彼時漫威影業正開始發跡,一些比較知名的作品,比方說,《鋼鐵人》 (Iron Man,2008) ,亦使他們聲名大噪,並促使其規劃製作「復仇者」 (Avengers) 系列電影。為此,他們需要專精動作設計的人才,而剛好他們聽聞我在這方面頗有經驗,因此才邀請我加入。不過,其實他們並不知道我非常喜歡漫威漫畫,更不清楚我曾與朋友開過一間專賣漫威作品的漫畫店;但恰是因為我有大量的收藏,因而在著手設計角色動作時,可以非常輕鬆地對照漫畫情節並加以轉化。舉例來說:我知道索爾 (Thor) 的故事、他的招牌動作等,這對後續設計真人動作時有著莫大的幫助。

總而言之,漫威的邀請其實是場巧合,而我總是覺得這一切背後,都是緣分。

《鋼鐵人》。

《鋼鐵人》。

Q: 妳最喜歡的漫畫是?

小時候我時常閱讀《風雲》 (1989-2014) 和《老夫子》;不過,最喜歡的漫畫絕對是漫威系列作品,其中,《X 戰警》和《雷神索爾》深得我心。除了內容外,喜歡這些漫畫,也因為小時候我時常臨摹這些作品,因而對其產生特殊的情感,並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創作屬於自己的作品。

Q: 創作總是始於臨摹。

是的。同時,漫威非常擅長藉由角色說故事,角色之間的關係亦總隨敘事進行而逐發緊密,這也是這些作品始終吸引著我的原因。

Q: 另一方面,妳曾提及,起初妳其實是進入時尚產業工作;然而,雖然對時尚的熱忱不減,卻始終難以適應其「產業」面向,因而最終轉換跑道。這是一個不小的轉折,能否分享當時的歷程?

其實,並不是我選擇動畫,而是動畫 (產業) 選擇了我。就像剛剛說的,或許這就是緣分吧?過去,我修讀時尚,主要是因為家母也是位服裝設計師,可以說,這算是耳濡目染的結果。而當拿到第一份時尚相關工作時,我發現其中服務商業的成分遠高於自由創作,這使我難以適應。最終,我選擇留在學校並在很長一段時間中擔任教職;不過,這份經驗其實直接反映至未來從事導演與電影製作的工作中:任課期間,面對二、三十人,並有系統地傳授知識、建立系統,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了;而此種經驗完全適用於帶領劇組或籌組電影工作團隊,包括近期參與的《藍眼武士》。

《藍眼武士》netflix動畫影集

 

Q: 製作《藍眼武士》前,妳認為成人向動畫在西方世界是相對稀少的。即便有一些成人向的作品,但它的「成人」之處反映在文本與敘事上,而非整體的世界觀設定或架構。這是一個很有趣的觀察,能否請妳多分享這個部分。

身為亞裔美國人,我會兩種語言,也同時關注西方與東方的動畫創作。這樣的條件,讓我獲得較為宏觀的視角,得以橫向比較不同區域的創作生態。其中,我認為最大的差異,在於西方大多認為動畫的受眾僅限於孩童;而在亞洲,除了所謂「子供向」作品外,也有諸多面向成人的動畫,這讓創作者有著更多發揮空間與素材。然而,我並不是非常同意西方對動畫的成見,我認為,一批為數眾多、如同你我——從小看著動畫長大的觀眾——早已成型,我們其實非常希望有更多面向成人的動畫創作。

這並不是說,目前西方的動畫作品不好,以《腦筋急轉彎》 (Inside Out,2015) 為例,或許對成人來說,這部作品確實有一些可以深思的橋段,但整體來說仍有更多深掘空間;可是,對我女兒而言,這是一部完美的動畫。因此,關鍵在於,創作者必須知道自己的觀眾是誰,並意識到他們其實已經準備好欣賞更加深層的作品。身為成人,我們具備察覺「弦外之音」,或者說——「閱讀空氣」的能力,比如說,如果今天朋友問我過得如何,我回答「還可以。」你會馬上知道,我的心情其實並不是「還可以」。或許孩童也能察覺,但整體來說並不像成人能夠這麼快地意識到話語中的實際意涵,畢竟,這份「閱讀」仰賴人生與社會經驗。因此,當聽到我的答覆後,接下來你不會繼續延伸這個話題,因為你知道我的心情不好——而這便構成了一個故事,或者更精確地說,一個更加成熟的敘事起點。

在這個意義上,《藍眼武士》想做的,便是讓西方動畫產業知道,原來這批觀眾確實存在,且早已期待成人向動畫的出現,而此種發展路線是完全可行的。在此,《藍眼武士》便是一個能夠向它們展示動畫產業之潛在可能的完美機會。

《腦筋急轉彎》。

《腦筋急轉彎》。

Q: 眾所皆知,Netflix 是一間十分看重數據的公司。換言之,觀眾的態度是他們決定投資哪部作品的關鍵要素之一。在這個前提下,妳如何維持從眾與創作之間的平衡?

從業多年的經驗告訴我,如果創作的起點是「觀眾的需求」,並在過程中一昧從眾,這樣的作品幾乎不可能成功。猶記彼時曾和 Netflix 談及,「我將做出沒人做過的動畫作品,並打破產業的慣例」⋯⋯等云云,但立下豪言後,等待我的其實是無盡的焦慮——老實說,當時我完全不知道如何實踐這些壯志。直到冷靜下來後,我突然想到,雖然不知道具體而言該怎麼做,但我知道自己作為一位觀眾,想看到些什麼。我相信自己的品味,也仰賴過去累積的經驗,而這使我最終打定主意,要做出一部「自己想看的作品」——即便沒人喜歡它,但能抬頭挺胸面對這部作品,便已足矣。

事實上,我很早便知道這部作品將生成何貌,而當我想像作品未來可能的光景,並總是期待它的誕生時,我便相信其他觀眾——尤其是眾多喜歡我過去作品的觀眾——也將同樣期待並欣賞這部作品。因此,我認為相信自己的眼界永遠是重要的,這並不是說,創作完全無需妥協,事情恰恰相反,創作者永遠需要和現實因素斡旋;但唯有相信自己的眼界,並清楚知道自己想要做出「什麼樣」的作品,才能讓創作者在經歷種種妥協後,仍然知道如何抵達那個你所擘劃的藍圖。這才是最關鍵的,對吧?

《藍眼武士》艾美獎動畫影集

Q: 我完全同意,洞悉目標客群遠比服務所有觀眾來得關鍵。

這就像是,今天有位喜愛可口可樂的人,當他品嚐健怡可樂時,自然會發覺味道有些異樣——而這份「異樣」,亦會在創作走向服務觀眾之途時出現。我想說的是,即便抵達終點的路徑分歧,但創作者總是需要確定創作的「氣口」 (khuì-kháu) ,才能保持曲盡其妙。因而,身處大型製作團隊中,每個人往往有自己的想法與意見,對我來說,這些意見都非常寶貴,我也總是保持開放態度;但我仍須讓所有人知道,這部作品最終將走向何處。當大家都有這份共識時,我們才能在創作中嘗試不同的可能。

過去,身處時尚產業時,我已經明白,設計師必須知道自己的觀眾是誰,並以此為前提展開設計。換言之,在職涯早期,我便知道,找到自己意欲對話的對象至關重要。同理,執行一個創作計畫時,創作者亦需知道自己的觀眾是誰;而在《藍眼武士》的案例中,「我」便是那位觀眾,因此,這面照見自身的鏡中,亦能投射出觀眾的容貌。而我始終自問:「自己想看到什麼樣的作品?」在原著已經定案的前提下,我的任務是昇華所有寫定的元素,同時,我想看到的是有著傑出的動作設計、道地的亞洲氣息、動人的服裝與背景的《藍眼武士》,這便是創作過程中,我們致力達成的目標。

當然,我從未認為這部作品會去取得極大的成功,或是吸引海量的觀眾;我想做的,只是做出忠於自己的作品。

《藍眼武士》導演吳怡君

Q: 播出後的迴響足以說明,《藍眼武士》取得了十分出色的成績。

要說我最自豪的部分,當屬亞洲觀眾也能接納《藍眼武士》。老實說,製作期間我非常擔心日本觀眾將討厭這部作品,因為我知道真人版《花木蘭》 (Mulan,2020) 在亞洲的迴響不佳:它還是不夠「還原」,或者說,片中仍呈現一種「美式審美」;但是,有鑒於《藍眼武士》是發生在江戶時期日本的故事,我希望即便是以亞裔美國人的視角,仍能回到日本本位述說整個故事。

關鍵是,如今,創作者必須述說貨真價實 (authentic) 的故事,並藉由完整的世界觀建構,來讓觀眾相信角色與敘事是「真的」,而這也直接決定了一部作品是否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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