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是一門專業技術，但有些表演者，能讓這門技術昇華成為藝術。你猜不透他們如何製造這神奇的昇華，或許他們自己也不清楚，因為一切都來自腦內神秘的化學反應。例如羅賓威廉斯，我們始終無法了解他如何將神燈精靈詮釋得如此靈動，可能也無法了解，為何他會在 10 年前自絕人世。2024 年的 7 月 21 日，我們將迎接羅賓的 73 歲冥誕。我們必須再看一次紀錄片《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Robin’s Wish)，它將為我們解釋，這位一代笑匠在瘋狂的笑容背後，如何隱藏著令人不忍卒睹的病痛。
羅賓與妻子蘇珊史奈德。
羅賓威廉斯的驟逝，帶給世界的不只悲傷──還有巨大的困惑
《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開場，我們看到羅賓威廉斯遺孀蘇珊史奈德威廉斯 (Susan Schneider Williams) 坐在床上，她說了幾句話。這幾句話，簡單地介紹了《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的主旨：
「我們不知道自己面對著致命疾病，一種無藥可治的疾病。羅賓的路易氏體，是醫界最嚴重的病例之一。但即便抱病，他仍保持心靈的強健。我們無從選擇。」
羅賓與愛犬。
2014 年 8 月 11 日，諧星羅賓威廉斯在灣區自宅自殺，卒年 63 歲。好萊塢與全世界都陷入巨大的哀傷……以及困惑之中。2014 年的前八個月，羅賓還是無所不在：4 月底，他睽違電視圈多年的新作影集《瘋狂廣告人》(The Crazy Ones) 播出季終集；3 天後，他的新片《心靈大道》(Boulevard) 才在翠貝卡影展首映；5 月底，他的新片《布魯克林最憤怒的人》(The Angriest Man in Brooklyn) 在美國限量上映；而那年暑假，他飾演老羅斯福總統的聖誕檔電影《博物館驚魂夜 3》，正開始在各大媒體打廣告……
然後，羅賓威廉斯死了，而且是自殺。這個此前以無數笑話開心談論自己該如何度過花甲之年的演員，突然以他從未提及的形式，強制登出生命。這當然會引爆困惑，而從困惑之中衍生出憤怒與自責。羅賓的鄰居自責為什麼沒有多關心他一點；羅賓的好友振振有詞，這背後一定有什麼陰謀論，如此的天才怎會突然離世？八卦、陰謀論、酸言酸語，這些其實很少在羅賓生前與他扯上關係的事物，突然蜂擁而上。羅賓的死變成一種忌諱，一個黑洞，許多人流淚著對它大吼大叫，但那其中沒有傳來一聲回音。
人們在羅賓家前表達哀悼。
鎂光燈背後的羅賓威廉斯，始終是個酒鬼與毒癮者？
任何 70、80 年代的走紅諧星都很辛苦，他們會借助一點小幫忙來緩解力爭上游的壓力，有人酗酒、有人吸毒，羅賓的救星是酒精與毒品，而且他很快就從藥物濫用升級到了吸食海洛英。在羅賓因為情境喜劇《莫克和明迪》(Mork & Mindy) 大紅大紫之際，他每日都要吞下大量的酒精與海洛英。羅賓在《莫克和明迪》裡飾演一位瘋狂外星人莫克，他瘋得令觀眾哈哈大笑。但觀眾不了解，莫克的瘋癲有一部份並非來自天生反應。
《莫克和明迪》。
羅賓的毒癮嚴重到讓他成為一頭野獸，他曾經飢渴地向整個劇組的工作人員索討毒品，甚至因此勃然大怒。後來羅賓嘗試戒毒，但這卻讓他更加依賴另一條成癮管道──酒精。最終，是父愛令他爬出這灘有毒泥沼：1983 年，羅賓在大女兒柴克莉出生前六個月，決定戒毒戒酒，他的人生終於來到了轉變期。
羅賓戒了毒，但毒癮卻以另一種形式陰魂不散：在羅賓死後，許多媒體揣測他是因為憂鬱症而自殺。諧星罹患憂鬱症是八卦小報最熱愛的悲劇， 而羅賓過往吸毒酗酒的經歷，正是這個悲劇之上最華麗的裝飾。人們開始為無法回嘴的羅賓威廉斯，添上許多悲劇性的描述，例如傳聞他罹患憂鬱症；罹患躁鬱症；毒癮再犯因而用藥過量，導致神智不清；財務陷入危機因此想不開；事業走下坡因此靠毒與酒解脫……很多人開始視他為「悲傷的小丑」，但也有一群人認為，羅賓在鎂光燈背後，始終是個酒鬼與毒癮者。
無恥小報「Daily News」在首頁寫著大大的「上吊」(Hanged)。
既非毒品也非酒精，紀錄片《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帶你釐清死亡真相
如果你也曾對羅賓威廉斯有類似的想法，那麼，《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就是來掃盲祛魅的：這部紀錄片將告訴你，羅賓威廉斯不只是一位帶來歡笑的演員，他是一位在黑暗中，不斷獨自與未知搏鬥的鬥士。
《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告訴你 2014 年 8 月 11 日的悲劇，也介紹各大媒體對羅賓死因的揣測，然後直接給你一份鐵證：羅賓威廉斯的驗屍報告。羅賓屍體的毒物檢測顯示，沒有殘存酒與毒，羅賓的死因，是「瀰漫性路易氏體失智症」。這種疾病導致神經退化，令人神智不清，羅賓大腦的各個區域都瀰漫著路易氏體，而他每個腦區都同時遭受大量攻擊，讓他的認知能力、情緒、肢體動作都受到影響。羅賓持續且長期地承受憂鬱、恐懼、焦慮、幻覺、妄想、偏執等等情緒……他過去曾主演的一部諾蘭電影片名也名列其中……失眠 (Insomnia)。
戰士已死，而死後我們才知道他是一名戰士。羅賓死前，包括他自己與身邊的親朋好友，沒有人知道他罹患這種疾病，他也從未接受專業醫療診斷相關疾病。羅賓的死，才是推理的開始：各界專業醫療人士與羅賓遺屬，開始根據他生前的病例展開調查，漸漸迫近羅賓陌生的敵人。讓他困擾多年的路易氏體失智症究竟是什麼？它造成的傷害有多大？羅賓如何在錯誤的道路上持續掙扎？
這是《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的重點，這部紀錄片不是在複誦羅賓的豐功偉業，它不會解釋羅賓在迪士尼配音間對《阿拉丁》發揮過哪些巧思。《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是一把手術刀，它刻意避開眾人皆知的羅賓好萊塢生活，選擇切向羅賓居住在舊金山北部馬林郡的恬靜私人生活，以及連他都不知道的腦部祕密之中。如果你只是想發洩對羅賓離世的悲傷，這部紀錄片不會跟你一起哭哭啼啼，而想告訴你，他曾經真實存在但罕為人知的一面。
《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
平易近人的溫暖諧星，偶發的失常其實正逐漸壓垮他
所以即便拋開醫學推理的部份，《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依舊很有看頭，因為它充滿新鮮感。羅賓的馬林郡生活儼然是退休生活，他沒有住在巨星群聚的比佛利山莊，卻住在這個大自然景色豐富的臨海小城。羅賓會拜訪小喜劇俱樂部，在表演結束後上台與其他諧星一起閒扯蛋。羅賓當然不是為了打工，他純粹享受被觀眾圍繞的感覺。在這裡沒有鎂光燈，也沒有固定劇本，羅賓在台上想到什麼就聊什麼，沒有大明星的派頭，只有大明星的搞笑實力。
這是羅賓溫馨又平易近人的一面，《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的這一部份令人感到溫暖，這是必須的一部分，因為這部紀錄片的本質是殘酷的：目前醫界仍然無法治癒路易氏體失智症，即便羅賓當時提早發現自己的問題，並進行治療，這些治療也僅有緩解作用，無法真正治癒。根據林口長庚失智症科主治醫師徐榮隆的研究，相較於其他失智症，路易氏體失智症病人通常預後不佳，最終多因相關的併發症而死亡──也就是說，羅賓的宿命終究是無法修正的。
羅賓與導演尚恩李維合作三部《博物館驚魂夜》電影。
所以《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透過大量的親友訪談、與現場側拍影片，盡力捕捉羅賓自殺前的身影。紀錄片想紀錄的是，當一個人肉體與精神被摧殘到了極致，即便他不知道是什麼正在吞噬自己，他會選擇如何面對每一天？我們常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是最理想的狀況，事實上一般人對於死亡的恐懼，很可能讓他們崩潰或喪志，這很正常，因為你了解支撐自己的支柱，無論是感情或金錢，都很快離你而去，這時誰又有閒情在意曾子的古訓呢？
但我們看到的羅賓並非如此，他仍然很努力地噴發內在無窮無盡的喜劇能量，這種能量不斷地衝擊他身邊的所有人，觀眾會放心哈哈大笑，他們的放心是因為這些笑話真的好笑，而且下一秒新的羅賓笑話馬上就來；與他合演的同事們基本上都放棄努力了，因為他自己就可以控制全場，而且沒人跟得上他的高速節奏。
羅賓積極參與勞軍。
《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在這些溫暖的側寫之間，穿插著血淋淋的真實殘酷：他自殺前兩年，狀況漸漸改變，他開始不願造訪常去的喜劇俱樂部；他身上那永久不滅的活力與友善，一點一點地流失。這不是某幾天心情不佳的緣故，這是確實在發生的惡性趨勢，而他巨大的自信也正在慢慢地崩塌。羅賓還不知道，他的生理狀況已經發生了無法逆轉的變化……可是，正如前述提到的羅賓在 2014 年的那麼多事業，他還在籌備這些新作品，而這些作品相信羅賓能搞定一切。
所以這是很殘酷的，因為羅賓已經越來越無法掌控病情發作時的混亂，但他腦中還能掌控的另一部份，拼命地扭轉他發作時產生的忘詞或恍神現象。這個段子落掉了，那就立馬想一個新段子補上。這是名符其實的戰鬥，羅賓用即興幽默感填補生理病痛造成的傷害。但這讓人更無法察覺他的異樣：對一個隨時能想出十個笑話的天才而言，你要如何發現他今天只想了八個笑話？
羅賓主演影集《瘋狂廣告人》。
你不可能發現超人今天感冒了，因為他的日常已經是我們的異常，即便他發生了異常，還是離我們對異常的定義差距甚遠。但現在，在羅賓逝世後，這些與他合作的業界人士才恍然大悟，他們在《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裡分享過去那些羅賓失常的瞬間，他們原以為這些時刻只是一時疏忽，卻沒想到，這些徵兆都來自一個殘酷的事實。
可以說，《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完美地呈現一種送行的方式。它揭露我們喜愛的巨星離開的原因，它紀錄巨星離開前的身影，並從這些紀錄裡，試圖分析他在人生末期的感受。羅賓的遺孀蘇珊史奈德，在影片裡公開羅賓生前最後幾年的生活，以及她在羅賓死後的發現與心情。觀眾可以感受到，蘇珊史奈德等等遺屬，透過這樣的拍攝，不但重新爬梳了自己的心情，也在重新向著他們最愛的家人，說一次曾來不及說的道別。
《心靈大道》是羅賓的電影遺作。
退化性疾病帶來的侵襲也許是緩慢的，但內心敏感的他們很清楚自己正被剝削當中，也只有他們自己清楚。為什麼羅賓最後會放棄？《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前半段已經給足了答案，它給了大家溫暖的羅賓，與冷酷的羅賓病情，在這一冷一熱交替之後，《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沒有敷衍帶過必來的結局。它很仔細地交待羅賓人生的最後數小時，交待他如何與鄰居聊天，在過程中突然哭了起來……他如何與妻子聊天並互道晚安……當妻子隔天起床，發現鄰房的他仍未起床，她還以為，失眠的丈夫昨晚幸運地睡了好覺。這一段過程，應該能讓觀眾徹底心碎崩潰。
羅賓與蘇珊。
「我希望助人減輕恐懼」，是最適合羅賓威廉斯一生的註腳
路易氏體失智症不是憂鬱症，它不會自然痊癒，它無法靠轉念與「看開」去改變，它是腦幹病變、大腦受傷、是無跡可循的，沒人知道誰會罹患這種不治之症，沒人能消滅它。蘇珊史奈德在羅賓死後，在各大媒體發聲，還在專業期刊《神經學》撰文，並拜訪美國政界，諸如眾議院院長裴洛西等人。她呼籲大家重視路易氏體失智症的嚴重性，並洗刷大眾媒體對丈夫的誤解、偏見與無知。羅賓的結局是一個殘忍的悲劇，而我們應該正視他用生命寫下的教訓。
7/21，羅賓威廉斯應該慶祝他 73 歲的生日，在他床頭的一本書內頁裡，他親筆寫下：
「我希望助人減輕恐懼。」
這是最適合羅賓一生的註腳，而《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完美地呈現了它。
「我希望助人減輕恐懼。」
紀錄片《羅賓威廉斯：最後遺願》目前可在 Giloo 紀實影音平台線上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