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Amazon Prime Video 平台上線,並拿下 2024 年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的《美式小說》,是一部令人驚喜不已的電影,以極為精巧的方式,在諷刺當代社會之餘,同時兼顧細膩的角色刻劃,彼此環環相扣的手法,讓人不禁覺得本片之所以能拿下奧斯卡,確實是當之無愧。

俗濫造假小說竟成真
《美式小說》的劇情,描述傑佛瑞萊特飾演的小說家主角,由於個性憤世嫉俗,因而在某次課堂上的糾紛後,被任職的學校要求休假一段時間。
同時,雖然他的小說擁有不錯的評價,但銷售量卻也始終平凡無奇,導致他的新作也屢屢碰壁,找不到出版社願意發行。
忿忿不平的他,認為大眾想看到的非裔作家作品,全都只是那些賣弄刻板形象,以種族哀歌作為主題的虛偽創作,反倒無法接受非裔作家就與白人一樣,寫出那些與種族議題無關的作品,彷彿不以自身的遭遇作為討好大眾的賣點,便是冷漠無情或缺乏賣點似的。

這樣的狀況,使他起了惡作劇的念頭,故意利用這種刻板印象,以筆名寫下一部就連他自己都覺得毫無靈魂可言的俗爛新作,並佯稱這本書是參考自作者本人的真實故事,而作者甚至還是犯下殺人罪的逃犯,因此無法公開真實身分。
沒想到,這個玩笑竟引起了出版社的高價搶購,甚至在尚未出書以前,便被好萊塢導演看中,表示想將其改編為電影。

一開始,他原本想拒絕這些出價,公開一切只是場惡作劇的事。然而,由於他母親生病,以及得要入住養老院等等的經濟壓力,使他只好硬著頭皮出書及賣出電影版權,並在這本書登上暢銷排行榜,就連聯邦調查局也誤以為真,想知道作者真實身分之後,陷入了意想不到的困境⋯⋯

電影諷刺整體社會現象
打從一開始,《美式小說》便利用主角在課堂上與學生的衝突,對於不經大腦思考的「政治正確」訴求,表現出極為明顯的諷刺之意。而在接下來的情節裡,則透過大眾文化的角度,去處理那些看似關懷,但其實卻構成另一種刻板歧視的問題。
不過,雖然乍看之下,《美式小說》像是在諷刺族群議題,但事實上,這部電影是在描述整體社會現象,因而除了片中虛偽的出版商與好萊塢導演外,就連非裔族群也認為主角的那本小說充滿真實感,因而讓他在整個過程裡更顯煎熬。

這樣的狀況,其實就像是所有創作者一直面對的藝術與商業之爭,只是《美式小說》透過同時指涉不同社會現象的手法,因此更進一步地指出,所謂的藝術價值,有時也未必有多麼了不起,很有可能同樣只是裝腔作勢的商業作品,只是瞄準的市場目標,與擺明的商業娛樂有所不同罷了。

在此同時,主角這樣的行為,甚至還可以衍伸到所謂真人真事改編的作品,其中真假的成份究竟是多少,又或者是會被刻意改編,以符合某些背後的傳達意圖。
像是之前由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所引發的散文真實性等相關爭論,也都可以放在《美式小說》裡的情境一同討論。

而對於一名創作者來說,自己嘔心瀝血的作品,竟然在評價與商業表現上,都完全比不過自己隨意惡搞的東西,導致那就算是出自自己之手,卻也開心不起來的複雜情緒,想必也能讓所有創作者、好萊塢的編劇與導演們,甚至是社群網站上的 KOL 或媒體編輯與記者,全都心生一股心有戚戚焉的微妙共鳴。
角色刻畫方式也扣緊主題
更厲害的是,《美式小說》正如開頭所說,不僅強烈諷刺了以上的狀況外,同時更讓角色刻劃方面,巧妙與這些主題產生連結。

例如《美式小說》主角的媽媽假裝不知道父親出軌、弟弟以前刻意隱藏性向等等,全都如同主角的行為一樣,形成一層層謊言與真實的對映。而主角與電影導演的對話,以及他搞錯媽媽喜歡的畫等細節,也都映射出那些與主題相關的先入為主問題,讓這些元素全都彼此連結,甚至達到相互加分的效果,同步強化了本片在廣度及深度上的表現。

至於結局的處理方式則更是一絕。《美式小說》透過譏諷的手法,打造出十分巧妙及罕見的開放式結尾,以層層疊疊的狀態,既針對「何謂真相」再度提出犀利諷刺,最後還在主角的處境上,帶來一個更讓人困惑與無奈的描述,不管是後設的處理方式,或是針對主題的難解結論,全都透過這樣的結局,在最後帶來令人大笑出聲,卻又深感無奈的效果。

不過,最後還是要再次強調,《美式小說》並未直接表示那些社會關懷,乃至於政治正確的觀點全都是有問題的。這部片真正有意見的,主要還是那些虛偽及刻意迎合,但其實背後只是為了商業利益而已的創作態度。
但可以想見的是,像是《美式小說》這樣的作品,也會在這個部分很容易被擴大解釋,被確實有歧視問題而不自知的人,給拿去作為支持自己觀點的一種武器,殊不知兩者想提出的問題,其實還是有根本性上的程度差異。

然而這也沒有辦法。因為這就是如今這個時代的模樣。有問題的,其實是各自走向兩個極端的論點,而他們也永遠認為只有對方才太過極端,然後只要看到中間稍微偏向自己一點點的觀點,便不管對方可能只是單純就事論事,便肆意拿來作為攻擊另一方的武器使用。
於是,這部改編自虛構小說的虛構電影叫做《美式小說》,但搬到現實中,這樣的真實狀況,則可能更該叫做——全球社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