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延續類型電影的討論,印象中你似乎在片中塞了一顆 Dolly Zoom 的鏡頭,近代影史對這顆鏡頭最深刻使用的是《大白鯊》,當然,《還錢》也如你所言以《瞞天過海》做為參照,而你也提及了《雞不可失》,想請你多聊聊,你在類型電影的養分從何而來?以及顯而易見的取經(取材)或是致敬經典,對你而言是重要的嗎?
王鼎霖:致敬講難聽點是抄襲,但無論何種稱呼,我都不避諱。電影發展至今,我認為已無全新創意,當然,經典有經典的理由,我想的是「如何賦予或加強經典新意」。沒有《瞞天過海》就沒有《還錢》;沒有《雞不可失》也沒有《還錢》的角色團隊,我覺得「對標作品」很重要,與演員溝通時,有所參照也能有所幫助。
話說回來,《瞞天過海》都是好萊塢巨星,劫盜過程雖有小意外但整體都很「絲滑」(Smooth),較像輕喜劇;《還錢》不是,我希望將這些類型融合,進而做出屬於我們的賀歲喜劇調性,所以加入許多我認為的好笑橋段,例如拿掉紅外線、火車迅速駛離的意外、飛車追逐時關很慢的車門等等。
當然,角色也很重要,《還錢》的角色不若《瞞天過海》般「絲滑」,有各自的凸槌,但這些凸槌能夠映襯角色的可愛,例如林哲熹飾演的「文昊」,在許多感情濃厚之際的「斷拍」,都是喜劇設計,我認為角色有缺陷但是夠可愛,會讓超乎常理邏輯的劇情成立,得以被觀眾接受與相信。

演員間的化學反應
Q:從上述的討論延伸,我們很難避開「賀歲片」的框架。「賀歲片」一直是華語電影很重要的類型取向,幾乎不脫離家庭、團聚、喜劇、溫馨、愛情、動作等元素,當然也能在《還錢》看見這些面向,例如李銘忠的愛家,蔡思韵、陳柏霖的感情,林哲熹、蔡凡熙在無血緣的關係中找到歸屬,甚至這個竊盜集團發展出家人的團聚力,以及整齣劇的喜劇調性,都流著「賀歲片」的血液,想請問你,在製作你自己的賀歲片時,最在乎的面向是什麼?
王鼎霖:歸屬感很重要,片中的角色找到了歸屬,團隊才能強大。當然,這類作品會有既定的框架,例如主腦、打手、反派等等;那麼,怎麼將這群角色聚集,並發揮可愛的氛圍,是我在乎的。
回到《雞不可失》的參照,類似團隊還有《自殺突擊隊》、《星際異攻隊》等片,這些團隊散發的化學效應很有趣,一群邊緣怪咖,但聚集時能成為獨特的家庭,會吵架,但彼此相愛,也是我的初心。所以,我並非為了賀歲片去做這件事,而是剛好沒血緣的家庭元素符合「賀歲片」的家庭主題。我也認為,賀歲片並非就要搞笑,重點是「正面」。尤其疫情之後,我不想帶給大家負面情緒,而這不一定是搞笑,只要是正面、可愛、親情等等皆可,觀眾可能會因角色產生共鳴,那就好了。
總結而論,《還錢》我在乎的是團隊歸屬,而我認為賀歲片最重要的是正面與正向,團隊有了化學效應,現場就會產生許多有趣、即興的創作,這也是演員們帶來的,例如李銘忠最後那句「新年快樂」,就是他的想法。

Q:從上述回應來看,你是一個充滿彈性的導演,你覺得與演員有機的共同創作,對你有何幫助?
王鼎霖:確實,對我而言劇本只是框架,導演主要是照顧全局,而演員應該比導演更理解角色,倘若演員對角色有不同想法,試圖改動台詞或表演,對我而言是要聽的,因為演員夠理解角色。
《還錢》開拍前,主要演員都拿到一張角色圖,是關於家庭定位,這四名盜匪就是奇特的單親家族——陳柏霖飾演的張博駿是單親媽媽,永遠負責任、犧牲自我成全家人;蔡凡熙飾演的「小高」就是活在自己世界的小屁孩;林哲熹是愛著媽媽且有保護心的哥哥,李銘忠就是愛碎碎念的爺爺。當然,我的運氣很好,這群演員現場都能在符合劇本的框架中即興創作,有很多台詞、想法是現場共同碰撞的,大家夠沈浸,現場就很好玩。
例如蔡凡熙,我在片場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就請蔡凡熙隨興發揮,效果出奇地好;林哲熹也是,他非常進入角色,知道這名角色需要「極簡」,於是很多時候僅給鏡頭「好」、「是」、「恩」的反應,這就代表林哲熹完全理解角色以及我想玩的氛圍。我喜歡和演員共同創作,雖然底蘊以及框架不能改變,但在不變底下,其實是能夠和演員發展出許多好玩的創作。

Q:既然提到角色,想談談《還錢》的角色口音。例如吳慷仁刻意的 ABC 腔、蔡思韵個人的香港口音、李銘忠本身的馬來西亞口音,即使片中並沒有特別強調以及交代角色背景,但口音很難不被華語觀眾注意,尤其這是一部目標為廣大市場的電影,想請你談談,當初在選角以及人物設定,為什麼選擇這樣「語言」的多樣性?是考慮到賀歲片面向的地區觀眾群體嗎?
王鼎霖:其實沒有,蔡思韵以及李銘忠的角色並非設定為外國人,只是剛好選擇了這兩名演員出演。原因是,我認為演員的反差感很有趣,我嘗試破壞演員原本的路線。《幻愛》的蔡思韵相對文靜;李銘忠過往的銀幕形象多數是硬漢、冷血,你能發現,他們在《還錢》之中和往常的演出不太一樣,對演員是挑戰,對觀眾則是新鮮。當然,角色也會混著一些演員背景,蔡思韵的角色相對孤獨,而香港來台的背景,就也被挪移至角色;至於李銘忠在片中是變裝大師,也出現廣東話、印度話的切換,這些都是李銘忠進組後,我們共同討論的結果。
至於我和慷仁是第三次合作,也很有默契。初始劇本,慷仁的角色只是為了壞而壞的壞人,沒有層次,這類型的片子也不需要。但因為找了慷仁,他覺得反派至少要有一個特色,於是我們就從腔調出發——透過假 ABC 腔透出一種自視甚高的幽默感,最後設定是,學不會講英文的林書豪。
總結而言,當初角色與演員並沒有考量語言,但當然,之後我們才想到,找了李銘忠跟蔡思韵,也希望香港跟馬來西亞的觀眾多些關注。

Q:想回到「賀歲片」的討論。因為每年到了此時,無論台灣、香港還是中國,就充斥著賀歲片的討論,這確實是一個重要的檔期與類型,想請你談談,在這個所謂「賀歲片」的框架底下,你認為作品是否就真的要往「喜劇」、「正面」的方向前進?如果是,又是為什麼?去年在賀歲檔期最賣的片子是《灌籃高手 The First Slam Dunk》,雖然並非「賀歲片」,但它不走喜劇路線還是能大賣,甚至近年華語賀歲喜劇片的式微,你又是如何思考這件事?
王鼎霖:對我而言,賀歲片總要回歸正面情緒,《灌籃高手 The First Slam Dunk》雖然並非喜劇搞笑,但強調熱血、青春與成長,情緒仍舊正面。去年,雖然檔期晚了點,但我認為《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是很成功的賀歲片,將我們特有的冥婚文化與同志、搞笑、可愛混合,從此來看,我覺得能在類型片的基礎上做更多嘗試、突破,讓觀眾重新相信我們能做出特別的電影,這才是重點。
《還錢》也算是台灣首個劫盜喜劇,和全世界的劫盜片一樣都帶著超現實,但是諸如《瞞天過海》、《玩命再劫》等片,都有一定的規模與市場,雖然我們沒有國外預算,但說不定創意部分能在有限的框架底下出現。這是新的嘗試,一定有人喜歡,也一定有人不喜歡,其實都好、都能討論,讓我們持續碰撞創意,不只藝術片,還有娛樂片,希望有一天能夠追上韓國等等,慢慢培養市場與觀眾,這是我最希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