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看過朴贊郁編導的《下女的誘惑》,肯定會被這部電影的折離奇的詐中詐感到驚艷、會為最後得利的兩個角色感到萬分喜悅,更會為最後一場兩人的勉鈴慶歡感到臉紅又心跳。
在觀看《下女的誘惑》的過程,我們很有可能會為大宅院中的美麗日本女子和泉秀子(金珉禧 飾)感到憤恨,怎麼那麼倒楣會有個噁心的姨父,不只是個虛偽喬裝日本人的韓國賣國賊、是個假裝文青的色老頭兒、還是個偷人偷錢的殺人兇手(或許你會想說,還沒偷吃到姪女呀,但實情並非不想偷吃,而是非常珍惜地想留到兩人的初夜,只是,殊不知竟然莫名殺出兩個程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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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創意又前衛的商人
不過,我們先不要管這位姨父上月教明(趙震雄飾)有多討人厭又有多噁心,先由商人這個角度來了解這位乘著日治風向討日子的牆頭草,就會發現這是一位多麼出色、有創意、前衛、又善於包裝的二十世紀初文創商人。
上月教明想要販賣的商品是典藏的色情小說(有時候還是精選的絕版典籍),不過,這種商品不適合公開發售,有特定銷售對象,也要對方負擔得起。於是,上月先生設計出高貴莊園中的仕紳讀書會,鎖定家財萬貫的貴族男性,以會員制創造物以稀為貴的珍奇感,再以仕女現場朗讀的形式,創造小說情境的 4D 體驗,讓與會男性無不由內心到肉體,深受刺激感動而願意掏出巨額購買上月進口的情色小說。
由立體的小說體驗民族的征服感
日本仕女秀子可謂上月御用的專業廣告女模,不只接受文字閱讀的教育,也接受聲音與肢體的表演訓練。在舞台上廣告時,日本人秀子必須為韓國富人盛裝打扮,以朗誦的聲調與停頓時的眼神接觸,挑起消費者的慾望。
存在紙頁上的 2D 小說內容,於秀子在舞台上的肢體與聲音表演,以及上月設計的 SM 體驗,因此躍然於 4D 實體世界,讓與會者體驗到身心的愉悅,甚至還有民族精神的優越感,紛紛樂意掏出巨額,購買 20 世紀初期的高級娛樂收藏品。
與台灣的日治時代一樣,在韓國日治時代的日本人,也是高高在上的統治者,而韓國人則是被統治的二等國民。於是秀子為韓國人朗誦性愛小說,成為韓國男性的幻想對象與韓國男性能夠征服的弱者,交織出由性別與權力形成的日韓衝突,也隱隱流露出潛藏於性別與政治之間矛盾的征服慾望。
成功包裝在情色小說下的同志電影
通常,若是導演想要對觀眾述說高大上的思想、哲學、或是政治正確,多半會讓許多想要由電影獲得娛樂的觀眾退步三舍,寧可歡笑在漫威宇宙,也不願意將自己的放鬆時段,投入在嚴肅的議題。
《下女的誘惑》其實也有著纏繞曲折的性別政治,以及有點小眾的同志愛情,但是,卻能夠跨越文化鴻溝,引起世界各國觀眾的觀看興致,這與其中的包裝選材不無關係。如同故事中的上月一樣,想要成功販賣小眾的商品,就必須包裹在能夠強烈吸引人類的神秘面紗之下。
《下女的誘惑》在故事的層面,以詐中有詐的形式,讓人在三幕劇的三個不同角度,遇見人性的險惡與真愛的力量。但是在《下女》飽含愛慾張力的故事之內,同時也以古今中外的不同情色小說包裝,創造出慾望的多重想像。
《荊棘之城》(Fingersmith)
《下女的誘惑》是改編自莎拉華特絲 (Sarah Waters) 在 2002 年出版的小說《荊棘之城》,一部以維多利亞時代為背景的女同志情色小說。英文標題 Fingersmith 中的 smith,意思「工匠」、「匠人」,指的是具有某種專業的職人。故事中的「小偷」,當然是以手指為專業,但是更深一層的暗示,則是善於挑逗以及同志間的情慾互動。
《荊棘之城》在 2005 年由 BBC 拍攝為同名影集《指匠情挑》,由奧斯卡最佳女角獎的莎莉霍金斯 (Sally Hawkins) 飾演專業於小偷與騙子的侍女角色。《下女的誘惑》的三幕故事是改編自《荊棘之城》的三部曲,一樣是由三個角色的不同角度描述同一個事件。
或許我們會直覺 19 世紀維多利亞這種 200 年前的背景,應該會使得故事內容有點古板無趣,但是華特絲的《荊棘之城》完全讓人出乎預料,這是個有著時代背景卻前衛思維的情色小說。
維多利亞時期可謂英國歷史上最保守的時代,但是,作者將情慾恣意在這個時代的文本,並且將大眾禁忌的同志愛情作為故事的主體。在維多利亞時代,因為財產制度的關係,有些年輕人會莫名其妙降臨一身的巨額遺產,而遭人羨嫉,甚至引來殺機。《荊棘之城》就是奠基在美女遺產與色利慾望的維多利亞歷史背景,而朴贊郁顯然就是將華特絲所營造在保守與傳統中的濃烈慾望,移植到同樣民風封閉的《下女的誘惑》,創造出仿若在憋氣中的喘息般的膠著氣息。
章魚與海女圖
上月很早就發現自稱日本人且號稱藤原的伯爵(河正宇 飾演),其實是來自街頭,根本不是真正的日本貴族。上月好奇藤原為何能夠輕易賺得巨額,讓自己撐得住貴族的行頭與生活模式。藤原告訴上月,自己雖然沒有好的出身,卻有絕佳手藝——製作妙筆生花的仿畫。就在這段對話時,上月就是親眼瞧著藤原正在倣效著日本畫家葛飾北齋於 1941 年創作的浮世繪《章魚與海女圖》。
許多人對於葛飾最為熟悉的浮世繪,是典藏於大英博物館等的《神奈川沖浪裏》,不過,葛飾的諸多情色浮世繪,也都是經典之作,尤以《章魚與海女圖》為著,是個海女與兩隻章魚交揉在一起的畫面。海女是日本沿海的傳統職業(台灣也有),她們身上沒有潛水配備,但能潛入海邊礁石周圍,採集海中的蚌蝦珍珠或海菜。在日本的神話故事裡,海女幫助過海中龍王(有權勢的男人)保護玉珠(割下自己的胸部藏匿珍珠),龍王也答應海女帶她回龍宮(海邊窮苦女性的麻雀變鳳凰),使得海女這樣的職業,格外具有想像空間。
在《章魚與海女圖》,圖畫正中央的女性,被大小兩隻章魚團團圍繞,並以嘴突和吸盤刺激(性侵)海女。這幅圖畫,由男人的角度看來,認為海女是欲仙欲死,但是在《下女》的第二段,我們卻可以由秀子與下女的表情看得出來,這根本就是性侵,無關歡愉。
對於上月來說,《章魚與海女圖》是情慾想像的泉源,他不只將自己幻想成為能夠帶給女性無盡欣悅的八爪章魚,並且還在自己的書房地下室魚缸,豢養一隻超級大章魚。章魚、男性、無孔不入的侵入,都融為一體。
這隻大章魚,一方面是上月的慾望象徵,另一方面,則是恐嚇威脅秀子和秀子阿姨的秘密武器。那些曾經在《章魚與海女圖》的故事傳說中,被割下的胸部與被吸吮的私處,日後都成了上月在謀殺女性之後的想像發揮——割下性器官並且保存收藏於透明玻璃罐。
《茱麗葉,或喻邪惡的喜樂》(Juliette)
有一回,秀子朗誦的作品是法國情色小說家薩德爵士 (Marquis de Sade) 的《茱麗葉》(1797-1801),一部關於敗德、性虐待、強暴、和亂倫所帶來的幸運與喜悅的偏激小說。主角茱麗葉在宗教家與道德主義者看來,肯定是個邪惡魔鬼在人間的代言。
在《下女的誘惑》,秀子第一次在朗誦會場上所朗讀的作品就是《茱麗葉》,而她會認識藤原伯爵,也是在《茱麗葉》朗讀會之前的鞭打體驗。就在這場朗誦會結束時,上月驕傲地拿出這本原文書,激動地分享能夠獲得此書的不容易,只是可惜書本後面的刻板印刷圖片,已經被撕落。現場文青投資客頓時有點失望而不想下手。不過,善於行銷的上月從不讓人失望,雖然沒有 2D 圖片,他馬上安排一場 3D 現場秀,由木頭模特兒與秀子在舞台上以戲劇形式模擬稍早朗讀的《茱麗葉》片段,讓現場的文青投資客們無不驚聲讚嘆。
「蔡夫人與金蘭的緬鈴」
在 20 世紀初期,電力供應尚未穩定,於是,正當某個夜晚,秀子朗誦著「蔡夫人與金蘭的故事」時,電力忽然中斷幾秒,就在這幾秒鐘,故事場景恰巧是兩位女性的性愛場景,使用一種古代的助興道具緬鈴,這是在《金瓶梅》也曾經出現過的道具。
秀子的這段朗誦,有個弔詭之處。以往,當秀子在朗誦異男小說時,對話方面雖有刻意加諸情感,然而終究還是隔著一層無趣的無情在演戲。不過,在這場「蔡夫人與下女金蘭」的床笫對話中,秀子卻不禁吐露真情。
恰巧就在停電的幾秒鐘,秀子照理說是讀不到文字,但是,她卻能真情流露地娓娓訴說著兩位女性的情慾流動,讓在場男性在寧靜的黑暗中,彷彿都能看見秀子道出的人物互動。接著,就在眾人情緒累積到最高昂之處,燈光乍現,電力來到,讓原本閉著眼睛用心感受百合之愛的秀子,頓時驚嚇、冒出冷汗,還由胸口拿出小手巾拭汗。
這場閉起眼睛的真情朗誦,訴說的不再是秀子已經厭倦的男女情慾,而是秀子對於下女淑姬(金泰梨 飾演)的想像。比起現場的伯爵與文青們,身為電影觀眾的我們很幸運,因為在這場秀子朗誦秀的下一場景,就是秀子與淑姬的小說示範。
當晚,秀子喬裝不懂性事,要淑姬教導她與伯爵的初夜,這場淑姬與小姐的教學示範,其實就是秀子朗誦「蔡夫人與金蘭」的互動片段。不過,這一夜她們沒有使用緬鈴。
當然,所有在《下女》出現的情色小說片段,導演都沒有浪費,於是,緬鈴也有上戲的鏡頭。最後,當秀子與淑姬不再是以主僕的關係相稱,而是熱戀的情侶,並且一同逃離兩個男人的掌控之後,終於跨海來到到上海。就在上海定居的這一夜,她們住在一個精緻華麗的房間,玩弄著一雙貌似鈴鐺的精巧銀器,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原來,這就是「蔡夫人與金蘭」所使用的緬鈴呀。
《下女的誘惑》中小說與電影的融合
在《下女的誘惑》故事中出現過的情色小說,都不是裝飾內容或調情觀眾的文字插曲。相反的,凡是在電影中出現過的情色作品,都與電影的故事內容相互呼應與對照,產生影射與互文,使得整部電影不只具有文化與政治的投射,也有藝文人情的深度。
這也是為何明明是部詐中詐的懸疑電影,卻如此吸引觀眾。因為,籠罩在撲朔迷濛諸多騙局的核心,其實是雙赤子炙熱的真愛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