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導演魏斯安德森的第十部電影,《法蘭西特派週報》勢必有其特別的意義──對昆汀來說,拍完十部電影都要退休了。這部電影依舊有著濃厚的魏斯安德森影像魅力、依舊有著魏氏電影招牌的眾星雲集陣容、同時,卻也能看出這位導演在玩弄風格之外的更大野心。不只交織成一部美麗的電影,更成為一封美麗的情書……寫給所有情書的情書。
《法蘭西特派週報》預告:
以繪卷之美呈現,關於雜誌「法蘭西特派週報」的故事
電影公司在宣傳時已經直接寫明:《法蘭西特派週報》的海報上寫著「好萊塢風格大師/置中狂人名導」,魏斯安德森以他精雕細琢的構圖著稱,每一格畫面都幾乎是一幅工整平衡的畫,而《法蘭西特派週報》也不例外。最特別的是,這是一部關於雜誌的電影,因此整體的電影美術風格,也盡可能逼近雜誌的 2D 閱覽效果,正與魏斯安德森過去總是讓鏡頭成為舞台劇舞台的攝影方式十分契合。一個鏡頭就呈現這個場景裡的所有人物,他們沒有遠近之別、錯落在鏡頭的各個角落,呈現出一種繪卷之美。
這部介紹雜誌「法蘭西特派週報」的電影,從介紹創辦人兼社長小亞瑟豪澤開始:這位出版人培養了多樣化的報導奇才,他們分居四地,以各種不同的角度來描寫世界風情。豪澤幾乎是放任式地寵愛他的記者們,無論是什麼樣的文章內容、長度或表現方式,他大多不干涉作者的風格,來稿照登(偶爾會小小地抱怨一下)。但這位佛心辦報的出版人,有兩個乍看無厘頭的無上準則:「不准哭」、以及要求作者寫稿時維持「要裝作是你刻意寫出來」的風格。
《法蘭西特派週報》是「法蘭西特派週報」的其中一期內容,幾乎可以說是法國小鎮「安威」(Ennui,法文「無聊」之意)的特別號:第一篇報導是「單車記者」帶來的安威風土日常介紹;第二篇藝術專題「水泥傑作」,介紹在安威監獄囚禁的「揮灑派」大師摩西在獄中的創作;第三篇政治專題「宣言修改」描述了安威這裡的學生運動,與它如何改變了安威的歷史發展;第四篇美食專題「警局局長的私人餐廳」介紹了安威警局內的偉大廚師,與警局局長在享用大師料理同時發生的一樁刑案。本期法蘭西特派週報的最終文章,是一篇重要的訃聞,宣告了一位重要角色與美麗時代的逝去。
是情書,也是禮物
《法蘭西特派週報》是一封寫給出版界與雜誌的情書,從開場第一個畫面開始,就試圖呈現讀者從拿到雜誌看到封面的感受。在講述這三個故事時,字卡標題與註記也都仿效雜誌的排版原則。但是,這只是魏斯安德森習以為常的強迫症美感,而我們已經從過去十數年看了不少。這一次,安德森不只是要拍一部數部短片集結而成的喜劇電影而已。固然,作為劇情主體的「水泥傑作」、「宣言修改」、「警局局長的私人餐廳」三個故事,本身都很精彩,但辦雜誌並不只是收集一堆好文章而已,它必須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話想說──《法蘭西特派週報》有言外之意。
我們分別檢視「水泥傑作」、「宣言修改」、「警局局長的私人餐廳」三個故事,可以看作三部類型不同的喜劇:「水泥傑作」講述溫和卻隱藏狂暴性格的監獄畫家摩西,他在獄中愛上了美麗的獄卒席夢,席夢成為了他的愛人與繆思,這是一個愛情故事;「宣言修改」感覺更貼近台灣觀眾……年輕人發現自己成為了被國家機器利用的齒輪,決定抗議不公、走上街頭,這是一個社會運動故事;「警局局長的私人餐廳」則是最接近類型電影的故事,這個美食故事沒交待到太多美食,反倒關注局長在用餐前一秒遇上的綁架案:局長之子被綁架了,記者與警局分秒必爭地援救人質,這是一個刑偵故事。
你可以認真地去挖掘這三個愛情故事、社運故事與刑偵故事,沉迷在魏氏饒富趣味、卻往往戛然而止的故事迴路裡,思考著囚犯與獄卒有可能發展真愛嗎?為什麼有人會笨到綁架警局長兒子?這些是觀賞《法蘭西特派週報》的樂趣,卻不是《法蘭西特派週報》的重點。重點在於報導這三個故事的記者蒂妲絲雲頓、法蘭西絲麥朵曼、與傑佛瑞萊特,他們來到三個不同的場景、目睹了三樣奇妙事件的發展……但他們不只是寫下了這三件事件而已,同時,他們也都是這些事件的主角之一,影響了這些事件的發展。
冒失衝進雜誌社社長的助理,被社長一句話開除,小助理當場爆哭……社長告訴他本社的宗旨之一,就是「不要哭」。這是《法蘭西特派週報》的笑點,但「不要哭」卻不僅僅是一個笑點。「不要哭」,意味著隱藏自己的情緒、意味著「不要讓你的情緒干涉你的觀察」。「不要哭」事實上是這位貌似散盡家產辦報的佛心出版人,忠於報導精神的嚴厲心腸。包括他那句時時叮囑記者們的「要裝作是你刻意寫出來」也是相同意思:我筆寫我心,為什麼寫作要裝成是刻意寫出來的呢?刻意代表疏離本心,代表你必須割離自我的情感,站在一個事不關己的角度寫作。
《法蘭西特派週報》是一封寫給「寫作」的情書,法蘭西特派週報的記者們,遵守社長的要求,站在一個擁有豐富情感的日常風景面前,在內心被激發的情感與被要求客觀的寫作專業之間掙扎,這是每位寫作者每一天寫就每一篇文章時都要面對的魔考。你可以毫無保留地揮灑內心的狂熱,讓這篇文章成為一個酸民的抱怨與取暖;你也可以成為最嚴格的檢驗機器,讓這篇文章成為充滿理性的分析報告。我們看到電影裡的三位記者,都或多或少地在「公平公正」報導裡放入了自己的私心,這也許違反了某些新聞道德,卻也讓這些文章更多了一些人味、同時顯示了作者個人的撕裂心路歷程。
你可以在《法蘭西特派週報》裡看到大量的影像表現手法,有動畫、有黑白效果影片、有繪卷形式的靜止畫、有數位與實物特效等等,但《法蘭西特派週報》的本意並不是單純地展示這些表現手法,而是展示「表現手法」本身。寫一篇文章、辦一份雜誌、拍一部電影,都是在將現實看不到的人類情感,以某種表現手法化為可以保存、可以重閱、可以傳達給千里外陌生人的另一種物質形式,你可以說這是一份禮物或一封情書,而《法蘭西特派週報》關注的是情書本身,而不只是情書承載的情感重量。
不完美是它的宿命,卻繫起更強的情感共鳴
新聞要求客觀──甚至連你在社群網站的一篇美食推文,現在也被要求得客觀才行(否則網友與餐廳可能會告死你)。但《法蘭西特派週報》並沒舉著新聞道德大旗,相反地,它告訴觀眾,由不完美的人類紀錄不完美人類生活的報導,只能盡量做到完美──而不完美是它應得的宿命。我們可以說沒有新聞報導是客觀的,它勢必混合了報導者的個人想法、報導者個人面向所看到的事實、與報導者個人喜好所決定的真相,報導者事實上重塑了從他的視野看出去的事件真相,就科學角度這並不專業,但在情感角度上,報導者卻可能與我們建立更強的情感共鳴。
對出版界、新聞界、與所有產出內容的「紀錄者」或「作者」而言,《法蘭西特派週報》可以讓他們笑著笑著就哭了。這部電影是一封寫給所有情書的情書。它要我們記得,寫情書時不能哭……擦乾你的眼淚,然後再囑咐自己一次,不能哭才能寫出好情書……但別在意眼睛總是湧出的珍珠,我們只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