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戰之後至今,日本動員大量警力調查仍未偵破、同時造成廣域國民陷入恐懼的懸案,可能只有駭人聽聞的「固力果、森永案」,簡稱「固森案」(グリ森)或稱「怪人 21 面相事件」。數十年後,許多小說家與電影導演以戲劇手法試圖找出真相,電影《罪之聲》是最新的一部作品。這次主演的小栗旬與星野源,能夠找出這件 36 年懸案的真犯人嗎?
我們介紹過,固森案是 80 年代日本零食糖果廠商與全國小孩的惡夢,因為不只是日本兩大零食廠商固力果與森永受害而已,這起超大型犯罪由固力果社長遭到綁架開始,綁匪不但向固力果要求鉅額贖金,隨後綁匪又向森永與日本第四大食品加工廠商丸大食品、知名咖喱產品商好侍食品、糖果點心廠商不二家等等食品業,勒索數億日圓款項。神秘的匪徒,要脅將在這些民眾最喜愛的日常食品中,加進食用後數分鐘就會致死的氰化物。
這起事件沒有人傷亡,卻因為造成民眾懼怕心理,而導致食品商無法估計的經濟損失——廠商股價大跌、商品滯銷等等損失,總計最少超過 500 億日圓以上,而警方估計損失數字至今仍是「不明」。同時,綁匪還挑釁警方的無能,將嘲諷警方的花牌與批判文廣寄到各大雜誌社,甚至還嘲笑因失職而羞愧自殺的警局主管。如此大膽囂張的態度,是日本犯罪史上首見。
這是日本史上第一次所謂的「劇場型犯罪」,指的是犯人全面掌控犯罪案件的進度,彷彿將社會化為劇場(舞台)、公權力化為配角,讓台下觀眾(國民)觀賞他們自導自演誇張的犯罪行徑,激發人民極大的情緒反應,卻無法逃離這場事先預謀好的犯罪實錄演出過程。這麼多年來,當這場超大型犯罪中的許多小罪案都已經超過追訴時限,固榮案已經成為名符其實的完美犯罪:沒有犯人遭到逮捕、犯人動機與目標一概不明、無法預測犯人是否還會再次行兇。整個日本,在 1984 年成了怪人 21 面相的邪惡遊樂場。
2000 年,固森案犯人犯下的 12 件案件,全數超過了追訴期限。讓 15 年來被嘲笑失職無能的大阪府、兵庫縣、京都府等地警方、以及當時為搶新聞而捕風捉影、妄加推測(甚至還推測犯人有超能力)的新聞媒體,留下難堪的印記。那麼,再那之後又過了 20 年,電影《罪之聲》為什麼還要重翻舊帳?難道只是在消費這個 80 年代的社會污點?
《罪之聲》改編自塩田武士小說。描述繼承父業、在京都經營西服店面的曾根,發現父親的遺物錄音帶,這捲錄音帶有自己 6 歲時的聲音……但曾根卻聽到當年的自己,念著向「銀河」、「萬道」兩間零食廠商勒索的台詞(《罪之聲》更名了森永與固力果,將固森案改名為銀萬案)。是誰利用了 6 歲的自己?死去的父親難道是銀萬案的犯人嗎?另一方面,大阪大日新聞的藝文線記者阿久津,被上司要求在平成年份結束前,重啟調查銀萬案的真相。兩位各有心思的主角,從不同角度試圖找出這樁 35 年前的真相。
塩田武士的小說推論非常大膽,他將 1985 年的固森案,與 1983 年的荷蘭海尼根啤酒老闆綁架案連結在一起,推論固森案犯人的動機,並不是為了鉅額綁架贖金,而是讓企業形象受損,藉以提前賣空企業股票獲利。塩田再將案情結合了 60 年代末的日本學運抗爭,讓當年因為社運受挫不甘的反動份子,藉由固森案發動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攻擊,使財大氣粗的零食業者受到報復。可以說,塩田武士找到了這樁懸案最神秘的兩個面向:動機與目的。
但是,塩田武士不是謎案 YouTuber,不是講套自己的破案理論就滿足。如今已過追訴時效的固森案,已經「無案可破」,即便找出這樁重大懸案的真兇,在刑法上也無法治他入罪。而塩田武士堅持查案的動機,是希望以真相來釐清「罪」的責任與影響。曾根是無知的共犯,當知道家庭和樂、事業平順的自己,竟然是當年造成社會不安的共犯之一,曾根的「罪意識」令他抬不起頭。而除了他當年的錄音之外,還有兩段同樣是兒童錄音的勒索通話,這些孩子又背負了什麼樣的罪呢?他們又因此背負了什麼樣的悲慘人生呢?這些無辜的孩子,需要知道罪的真相。
身為記者的阿久津,則是站在新聞媒體的角度,在追查真相的過程中反省自己與媒體該有的定位。當年報導固森案的媒體,也是造成社會動盪的幫凶,但當犯人遲遲沒有落網、社會逐漸恢復平靜之後,這些造成社會不安的媒體,卻沒有遭受任何的批評。也曾經是為了新聞頭條而消費被害人的阿久津,找到了一個贖罪的機會,他要挖掘出真正該負責的真兇,並且為那些因固森案之罪而受苦受難的人們故事,公開在社會大眾面前,讓世界知道這些不該受罪的罪人內心的悲苦。
很容易可以發現,《罪之聲》這本 440 頁的作品,有縝密的推理過程、還有想要伸張的社會公義,是一本重形式也重內容的社會推理小說——簡單說,這是部大堆頭小說。那麼,改編一本規模如此宏觀的小說成為電影,《月薪嬌妻》、《現在,很想見你》、《花束般的戀愛》導演土井裕泰,能夠完成這項艱困的任務嗎?
答案是悲觀的,如果是 70 年代擅拍此類大型社會寫實犯罪電影的野村芳太郎導演(《砂之器》《八墓村》《鬼畜》等),他應該更能得心應手。但是常拍戀愛劇的土井裕泰,似乎較習慣堆砌兩人小世界之中的細膩細節,而非《罪之聲》裡有雙主線、事件範圍涵蓋英國與日本、事件層級概括政府高層到地方幫派的巨大社會事件。儘管土井裕泰已經將《罪之聲》拍成了長達 2 小時 20 分的長篇電影,但是這麼長的篇幅卻仍然容納不下《罪之聲》的所有細節,相反地,明顯已經省略小說許多設定的《罪之聲》電影版,在片長冗長的情況下,看起來卻仍然處處便宜行事。
必須要說,如果你對固森案一竅不通,或是你是 2000 年代以後才出生的觀眾(80 年代與 2005 年台灣兩度出現模仿固森案的下毒案件),那麼《罪之聲》電影的前半,絕對能給你上一堂很棒的歷史懸案課。但是,當電影行過中段,《罪之聲》便開始浮現明顯的無力感。你會發現許多重點線索與線人,都紛紛地自動出現在主角面前——彷彿他們已經等了 35 年,今天迫不及待想找個人聊聊。同時,許多線人也能對 35 年前的一面之緣、或是偶而聽到的一句無心之語,記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這是劇情安排上的便宜行事,令人感受濃濃的一廂情願。
如果你喜歡小說《罪之聲》兼顧奇想的案情設計,與悲天憫人的正義觀,那電影《罪之聲》應該會令你有點失望。土井裕泰確實鋪陳了一些感人熱淚的細節,明確地要你為當事人掬一把遲來的淚水。但是除了上述因便宜行事而草草交待的缺點之外,兩位主角之一、飾演西服行老闆的星野源,他的演技也沒有足夠說服力,讓觀眾相信他被迫成為共犯的內心撕裂,許多他掉淚的感人橋段,看起來都很虛假。而更糟的是,《罪之聲》中段有一大段時間,星野源就這樣消失在劇情裡,彷彿他的存在是可有可無。
小栗旬已經證明自己是有銀幕魅力的演員,他的角色是「小時不讀書長大當記者」的討厭角色,但是他飾演的阿久津,卻讓人無法討厭。阿久津有死纏爛打的賴皮性格、堅持找出真相時的冷酷、這些演出都對小栗旬來說不是問題。
《罪之聲》仍然是值得一看的電影,畢竟它將塩田武士的小說,改編成為更通俗簡便的形式,讓你理解這樁 35 年前懸案的一種可能真相。當然,你也許直接看小說會是更棒的選擇(然後在腦中幻想小栗旬的英姿)。
《罪之聲》告訴我們一種贖罪的正確方式,那就是無論法律能不能制裁罪行,我們都應該挖掘出罪行背後真正的犯因與真兇,那不是為了滿足個人成就感、也不是為了再度消費被害人,而是因為罪行會衍生出更多我們看不見的不幸,那些不幸與追訴期限無關,儘管過了數十年,仍有人因這些不幸而受罪。我們必須為他們討回公道,就從讓所有人都得知真相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