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界巨人與串流大哥的戰爭劃下句點?昔日重砲抨擊、今日擁抱串流,這是史匹柏 vs 網飛的結局

有句老話說,

「如果你不能死得像個英雄,就是活得夠久看著自己變成壞人。」

史蒂芬史匹柏沒有死、也沒有變成壞人,但是,在這兩年內,他卻在某件事的立場上有 180 度的超大轉變:21 日新聞報導,2 年前批評網飛 (Netflix) 電影沒有參加奧斯卡資格的史匹柏,他的製片公司安培林集團 (Amblin Partners) 已與網飛簽下多部電影的複數年約。是什麼讓史匹柏改變心意?我們需要看看這兩年來的史匹柏「拒N」歷史……說實話,這段歷史比近年史匹柏跟網飛自製的電影都要好看一點。

一起與史匹柏在 70 年代新好萊塢時期 (New Hollywood) 打拼的戰友們、還有史匹柏賞識的年輕電影人們,例如馬丁史柯西斯 (Martin Scorsese) 與艾娃杜韋奈 (Ava DuVernay) 等等,都已經投向串流大哥 N 家的懷抱。事實上,不只是網飛,同樣經營串流平台的迪士尼以及亞馬遜,招兵買馬的動作也絲毫不遜於網飛。藝術導演或是主流商業導演轉投串流平台的新聞,如今甚至都稱不上新聞。一時間,好萊塢似乎又回到了 20 年代的大片廠時代:導演與特定電影公司簽下賣身契,成為專心只為這家公司拍電影的公務員。

回到 2018 年,我們已經介紹過史匹柏與網飛的恩怨,現在簡單前情提要一下:網飛在 2017 年以限量上映方式,讓自家電影《泥沼》(Mudbound) 在少量戲院上映。如此一來,《泥沼》就能獲得入圍奧斯卡的最基本資格。史匹柏痛批這種虛應行事的鑽漏洞方式:

「如果你的電影是以電視規格製作,那麼這部電影就是一部電視電影。如果這部電影品質不錯,那也不應該拿到奧斯卡,而應該拿到一座艾美獎。我不認同電影只是在幾間影院上映不到一週,這樣就能因此取得奧斯卡資格。」

過了一年,2019 年 2 月,史匹柏又再度公開表示相同的立場,這次他大開地圖砲,一次掃射所有串流平台:

「我希望所有人能夠繼續堅信,我們身為電影人所能做出最偉大的貢獻,就是提供觀眾在電影院觀賞電影的經驗,我是個堅定的信徒,相信電影院應該永遠存續下去……我愛電視、我愛它帶來的機會,如今電視圈有許多精彩的劇本、許多最棒的導演、許多最好的演員表現……但是這些都比不上到巨大黑暗的電影院去,與一群從來沒見過面的陌生人坐在一起,然後感受那獨特的體驗衝擊全身。那是我們真誠相信的事物。」

而就在這次演說的一週後,2019 年奧斯卡頒獎典禮正式舉行,10 項入圍的大熱門電影《羅馬》(Roma),很有可能在這個晚上奪得多重大獎,而它正是網飛出品的電影、同樣經過限量上映(台灣也有上映)、同樣地採用了《泥沼》的入圍方式進入奧斯卡窄門,而且這次更加來勢洶洶,彷彿無視前一週好萊塢大佬史匹柏義正嚴辭的抗議。而有趣的是,《羅馬》當晚確實奪得了包括最佳導演與最佳攝影等三座獎項,但是它卻與最佳電影失之交臂。

那麼,哪部電影是 2019 年奧斯卡最佳電影呢?答案是《幸福綠皮書》(Green Book),一部由環球影業發行、夢工廠影業製作、《哈啦瑪莉》(There’s Something About Mary) 導演彼得法拉利 (Peter Farrelly) 執導、在美國上映 24 周、放映廳數最多為 2,648 間的電影。看起來,史匹柏的正論獲得了奧斯卡的肯定:一部依循傳統由大型片商與大型製片公司製作、並在院線公開放映的電影,擊敗了串流平台鑽漏洞、只在少數院線上映一週、大多數觀眾在公車上、馬桶上或床上看完的電影。

但是,敏感的你應該發現了《幸福綠皮書》的一個小問題:它是由夢工廠影業製作的電影,而史匹柏正是夢工廠的三位創辦人之一。事實上,《幸福綠皮書》的製片公司陣容裡,史匹柏自己的安培林集團也在其中。這代表著,史匹柏對網飛的嚴厲發言,不只是一位老電影人對現今好萊塢串流當道情勢的客觀分析而已,由《幸福綠皮書》與《羅馬》在奧斯卡重點獎項的競爭看來,史匹柏是「愛子心切」,深怕串流小輩在聲勢上壓過自家作品。

事實上,史匹柏看來也毫不掩飾他與《幸福綠皮書》的關係。導演彼得法拉利就表示,在這部電影當初還找不到發行商的狀況下,他曾經要求經紀人,一定要想辦法讓史匹柏看到《幸福綠皮書》這部電影,因為「他一定會喜歡這部電影」。

法拉利表示:

「史匹柏在早上 8 點開始看這部電影,然後 10 點就打給我,他非常感動,而且說這是他自《虎豹小霸王》(Butch Cassidy and the Sundance Kid) 之後最喜愛的兄弟情電影。」

《幸福綠皮書》剪輯師也表示,史匹柏在兩週內就五刷了《幸福綠皮書》。影壇大老太喜歡了,決定以夢工廠影業的名義來支持這部電影,而夢工廠與環球影業有長期的發行合約,於是一度無人看好的《幸福綠皮書》,就這樣通過環球影業的全球發行管道發行了,讓在台灣的你也能看到這部電影。

史匹柏最初的發言,相信動機是非常正面的——他是 70 年代新好萊塢浪潮的旗手,是將觀眾的視線從電視機重新拉回戲院大銀幕的功臣之一,他拯救過電影圈一次(事實是好多次)、他創造了好萊塢的「強檔大片」(Blockbuster) 公式,讓直到現在的全球觀眾,都願意花錢到戲院去看「無腦爽片」,這些在 70 年代是無法想像的事情。但是史匹柏與他的好夥伴們,包括史柯西斯、盧卡斯狄帕瑪辛密克斯柯波拉等等導演,讓好萊塢再度成為全世界的「夢工廠」。

但是在《幸福綠皮書》的爭議曝光之後,許多人開始懷疑,這位重量級人物只是因為私心,才收起老好人的笑臉,嚴詞批評網飛。事實上,跟他同樣身為新好萊塢時期的健將保羅許瑞德(《計程車司機》、《蠻牛》、《基督的最後誘惑》等電影的編劇),就說過他對網飛「沒有那麼嚴重的恨意」。許瑞德在 facebook 上就說過

「……把兩百多個觀眾塞進一個黝黑又令人窒息的小空間裡,看一部為了撈錢而製作的幻燈片秀,這可不算什麼『戲院觀影體驗』。」

許瑞德直人快語,講話時常得罪人,卻不代表他看得不夠細。許瑞德就真實當今美國院線發行的現況討論,他指出其實沒有所謂的「戲院 vs 串流」之爭,因為仍然有大量的小型發行商,他們未必付得起全美發行的高昂費用,而只能以限量上映方式放映他們的電影(許瑞德自己的電影也被這樣發行過)。而如果按照史匹柏的批評,那麼禁止限量上映的電影進入奧斯卡的窄門,不但擋了網飛的路,同時也會擋住這些無辜小夥伴的路(這是我這篇文章標題命名為《巨人的戰場上,小夥伴們往往先被犧牲》的原因)。

無論如何,奧斯卡之後,史匹柏很明顯感受到大眾對他的批評了,紐約時報公開史匹柏好友的說法,表示這位大老苦惱於人們誤解了他的批評。

「根據史匹柏身邊人士表示,史匹柏的本意並不是要批評網飛,他對戲院業不願意妥協的現況感到挫折……當《羅馬》獲得奧斯卡最佳電影提名時,史匹柏甚至打電話給 AMC 與雷根等世上最大的連鎖電影院,希望他們在這部電影已經在網路上架的狀況下,在電影院放映這部電影,但是,他們都拒絕了。」

對電影院來說,動用院線的資源,放映一部人人都能「線上看」的電影,是一件浪費成本的蠢事。史匹柏的親自要求雖然是一件大事,但是,殺頭的生意沒人做,老實說,AMC 或是雷根院線膽敢拒絕史蒂芬史匹柏,不是太意外、也不是不合理的決定。更重要的是,這些都還是 2019 年的故事,而在不到一年後,該死的武漢肺炎疫情就重創了全世界的電影院線,戲院紛紛暫時歇業,這時候已經不是要不要與網飛同步上映的問題了。

史蒂芬投入網飛的陣營,與其說是和解,不如說是大勢所趨,而疫情是加速這一切大勢發展的關鍵。後疫情時代已經來到,而電影院還需要一段時間復甦,擁有精準眼光的史匹柏,決定在串流平台上重新開創新天地,仍然要佩服他的決心與勇氣(還要佩服網飛為此要付出的銀子),這樁為時 2 年的好萊塢論爭,也許算是有了個小小的 happy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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