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 年《蝙蝠俠》(Batman) 是超英雄電影的 90 年代文藝復興首炮，往後整個 90 年代裡，蝙蝠俠、刀鋒戰士與其他超英雄，一起為這個尚未被歸類的電影類型努力著，他們有些成功了、有些失敗了。但是，無論如何，這其中最成功的一部超英雄電影，卻長期遭到忽視。我們要談的是 1990 年的《忍者龜》(Teenage Mutant Ninja Turtles)，它在《蝙蝠俠》上映後 9 個月登場，全球狂賣 2 億美金，是當年全美票房第四高的電影。現在，我們要讓你想起這部漫畫改編電影史上失落的名作。
1990 年的《忍者龜》，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分析，都只能用「不可思議」來解釋。
1. 沒有大明星的超英雄電影
超英雄電影的主角，是鎂光燈聚焦的英雄，因此電影公司會邀請大牌明星主演英雄，是想當然耳的選擇。但是，《忍者龜》裡沒有任何觀眾熟悉的大明星——甚至任何一位演員的名字都沒聽過。這部電影最有識別度的名字，是身為導演的史蒂夫巴倫 (Steve Barron)。巴倫？誰？很抱歉，其實巴倫的知名度並非建立在電影圈——《忍者龜》是他第一部長片電影。他此前一直是音樂錄影帶導演，是情歌天王布萊恩亞當斯、A-ha、與麥可傑克森那支經典的《比莉珍》(Billie Jean) MV 的導演。
呃……《比莉珍》的 MV 是人類寶貴文化遺產沒錯，但這不能保證巴倫會是一位好的電影導演，更何況他沒有拍攝電影的經驗，而《忍者龜》是一部改編自漫畫的電影、一部之前沒有改編電影經驗的作品、還是一部長達 100 分鐘的電影。很難讓人對這位新手導演的長片初體驗有太多信心……而且，《忍者龜》也沒有大明星能轉移觀眾的注意力。
很多年後，我們才會發現，《忍者龜》其實確實是有大明星的：山姆洛克威爾 (Sam Rockwell) 飾演了其中的小混混；而電影裡的大魔王許瑞德，其實是近年較為出名的日裔演員詹姆斯塞托 (James Saito)，他演出過網飛電影《虎尾》(Tigertail) 與《可能還愛你》(Always be My Maybe)；還有《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 裡的保險調查員等等。
2. 完全鄙視「漫改電影就是要忠於原作」
說實話，《忍者龜》電影會受到歡迎的唯一可能，是因為《忍者龜》的卡通影集，在電視上還蠻受歡迎的——當時《忍者龜》動畫已經在小螢幕邁入了第四個年頭。這部動畫徹底顛覆、並重新定義了「變種忍者烏龜少年」是什麼玩意。原始的 1984 年《忍者龜》漫畫，充滿著 80 年代美漫界的黑暗氣氛，這些變種烏龜們與其說是「少年」，不如說更像是刀口上舔血的「忍者」。漫畫有一劍穿心、斷頭爆腦、還有許多斷肢畫面，龜龜之中的拉斐爾是無法控制情緒的暴怒狂魔——他甚至曾經想殺了米開朗基羅。
這些殘酷街頭社暴風景不是我們熟悉的忍者龜，我們認識的喜愛披薩、一起大喊「卡哇邦嘎」、開著龜龜休旅車出任務的忍者龜，其實是《忍者龜》動畫重新定義的版本。這齣偉大的動畫影集除了帶來歡樂，更夠格被稱得上「偉大」：它重新改造了故事結構與人物性格，淡化忍者龜們的「復仇忍者」身份，強化了忍者龜們的「少年」氣質。這四位小龜是罪惡城市的守護者，也似乎是「熱血、友情、勝利」等正面精神的擁護者，他們嘻嘻哈哈地住在下水道裡，吵吵鬧鬧地對抗邪惡的壞蛋們，彷彿這樣的生活可以持續一萬年不變。
所以你可以發現，電影《忍者龜》完全鄙視「漫改電影就是要忠於原作」這條金科玉律，它完全無意在大銀幕上重現漫畫的黑暗風格——這其實是很大膽的舉動，因為 1990 年的電影觀眾，其實不在意電影會不會太黑暗……畢竟整個 80 年代全球電影圈都流行各式各樣的恐怖電影，如果《忍者龜》電影決定殘忍一點，這不算什麼驚世駭俗的選擇。而更重要的是，剛剛提到在《忍者龜》早 9 個月前上映的《蝙蝠俠》，已經證明了，黑暗英雄在市場上是很受歡迎的。
但是，《忍者龜》覺得，在電視上受到孩子喜愛的溫暖彩色卡通，才是最適合忍者龜的改編基礎：它成為了一部「動畫改編電影」而非「漫畫改編電影」。偷偷地說，儘管《忍者龜》改編的根本其實是 1984 年出版的《忍者龜》漫畫第一集，但這本自費出版的漫畫，當年僅印刷了 3 千本，並未為人所知。《忍者龜》反而從動畫裡借用了四位小龜的不同顏色眼帶、對披薩中毒的成癮症狀、以及米開朗基羅的樂天搞笑性格等等新設定，這些明顯更讓觀眾留下深刻印象。
3. 功夫！功夫！功夫！
李小龍在電影裡揍出的每一拳，似乎都發力自他內心最深沈的痛苦——他揮出致命一拳時，都會臉部扭曲外加一聲淒厲的慘叫。後來的成龍與羅維，決定改變這樣的痛苦之拳，反過來讓武打成為卓別林的肢體喜劇演出——成龍從卓別林身上學到的遠比從小龍那還多，而《忍者龜》很明顯地更接近成龍一點。
《忍者龜》電影開頭，可以聽到女主播，正在報導著黑幫無法無天的新聞；看到畫面上，扒手正從讀著「都市犯罪率上升」新聞的路人口袋中偷出錢包。紐約是個犯罪都市，小市民們似乎只能向下沉淪、或是等著被剝削。這是一個適合黑色電影的開場……而很快地，正義的女主角記者艾波 (April)，就在阻止犯罪時遭到攻擊。突然，一支十手擊滅了燈光，伴隨著小龍風格的鬼吼鬼叫。當警車的頭燈再度照亮現場時，我們發現，攻擊艾波的歹徒們被五花大綁了。而艾波發現了那支救命的十手，她偷偷藏起了它……旁邊的下水道孔蓋裡，傳來了一聲「慘了」(damn)。
烏龜仔的初戰，有種讓人想要綜藝摔的小尷尬。事實上許多時候，功夫在《忍者龜》電影裡代表著歡樂——就像拉斐爾獨身打趴一大群腳族忍者時所說的：
「拜託啊老兄，你們怎麼會笨到以為能打倒我？」
或是當米開朗基羅看到忍者，竟敢在他面前舞動雙節棍時所說，
「喔喔，你也會用雙節棍是嗎？」
然後跟他來一場舞棍對決一樣（他最後以單指轉棍獲勝）。這些武打橋段，沒有漫畫裡那種出刀見血的殘忍，而多了大踢壞蛋屁屁的歡樂。
可是，這並不代表《忍者龜》的武打動作只是半吊子程度。相反地，因為烏龜們在本片是由真人特技演員穿著乳膠裝上場演出，因此他們反而更能施展專業的拳腳功夫。這其實是後續《忍者龜》作品失敗的原因——那些電腦動畫製作的忍者龜，無法發揮武打電影的真實招式之美。1990 年的《忍者龜》，其實是優秀的美國武打電影，遠比《魔宮帝國》等等 90 年代美國原產的動作電影出色。這並非因為變種烏龜的功夫基因有多優秀，這得多虧了好萊塢有多看不起漫畫改編電影。
1990 年，漫畫改編電影是一個好萊塢唯恐避之不及的電影類型。《蝙蝠俠》是一個充滿奇蹟的意外，說實話，沒有其他電影公司敢像華納影業那樣投資漫改電影。改編自漫威漫畫的 1986 年電影《天降神兵》(Howard the Duck)，在好萊塢賠成笑點，而人人不想成為下一個笑點，這導致《忍者龜》電影幾乎不可能誕生。派拉蒙影業、哥倫比亞影業與迪士尼等等電影公司，都拒絕投資這部電影。還好，當時正在撰寫《忍者龜》劇本的編劇巴比赫貝克 (Bobby Herbeck)，有一個跳躍式的發想。
「如果我們的電影需要很多會中國功夫的演員……那為什麼不找香港的電影公司呢？」
赫貝克當時同時正為香港的嘉禾影業寫劇本，他聯絡了當時的嘉禾電影製作部經理湯姆格雷 (Tom Gray)，試圖想說服他。格雷一開始覺得四隻烏龜的點子實在太糟了，拒絕了赫貝克。
「但是巴比堅持了 3、4 個月，最後他說了：『拜託就賣我一個人情好嗎？』」
赫貝克安排了《忍者龜》的監製與格雷見面，而他們一拍即合。
格雷回憶：
「我腦中突然亮起了電燈泡……等等，聽起來這部電影，只需要四個咱們的華人打仔穿上乳膠裝就成了，在香港拍這部電影根本可以零成本嘛。」
格雷後來發了信給嘉禾影業的老闆鄒文懷，而鄒最後決定以 3 百萬美金的預算製作《忍者龜》——絕大多數的錢都不是花在烏龜們的片酬上。
所以，簡單地說，《忍者龜》可以輕易地成為 90 年代最優秀的美國武打電影，就是因為，它基本上是由將成龍捧成世界功夫巨星的電影公司製作的。嘉禾的武打班底，讓這四位蒙面烏龜化身成為武林高手。成龍在 80 年代為嘉禾拍攝了《警察故事》、《龍兄虎弟》、《飛龍猛將》等等超過 10 部以上的動作電影，這些電影裡饒富幽默的套路，都一一被重現在 1990 年的《忍者龜》裡。從下面這個片段的「砍頭縮頭」、或是後面的「拉地毯讓敵人摔倒」套路，可以清楚看到港式武打電影帶來的影響。
好萊塢不願意投資、大環境不歡迎漫畫改編電影、沒有大明星主演、導演默默無名、更別提只有愛看卡通的小朋友比較熟悉它，《忍者龜》電影的成功是不可思議的。但是，多年後，漫改電影迷忘記了它、功夫電影迷也忘記了它，今日我們談到漫畫超英雄電影時，很少人會想到《忍者龜》，這全有賴今年上映 30 週年的電影續集《忍者龜 2》所賜。不過，那是另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