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守護者》(Watchmen) 裡的角色,迫不及待地在飛船駕駛座上輕解羅杉(其實是厚重的戰甲);當影集《異鄉人:古戰場傳奇》(Outlander) 裡傑米與克萊兒迎接他們的新婚之夜,這些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激情床戲,令許多觀眾津津樂道。我們會說這些床戲的成功,是因為男女主角有很好的「化學反應」,但事實上並不只是這樣的:我們需要「性愛指導」(Sex choreographer) 或「親密指導」(Intimacy choreographer) 這些非常了解性愛的專業人士,來告訴我們床戲應該怎麼拍。
我們都喜愛性愛,但同時我們也避談性愛,這導致我們其實對於性愛是很陌生的——畢竟你也不會隨便在路上看到別人在做愛。那麼,床戲要怎麼拍得好看,又不像 A 片那樣直接,變成一個困難的問題。而甚至連電影導演,都不一定比你清楚該如何拍床戲。許多導演在開拍床戲前,給演員的演技指導只有:「溫柔一點」或是「享受一點」……這種指示有跟沒有一樣啊……而對演員來說,要在攝影機鏡頭前、以及片場許多工作人員眾目睽睽之下,解開衣服、撫摸彼此……他們需要比「溫柔一點」更有建設性的建議。
「如果你要拍一場墜樓戲,你一定會要求現場準備氣墊,因為我們不希望演員意外受傷,」
加拿大的武術指導克萊兒華登 (Claire Warden) 表示,
「而我們除了不希望演員身體受傷之外,也不希望演員因為拍攝床戲,而受到心靈傷害。」
克萊兒後來加入了「國際親密指導」(Intimacy Directors International) 組織,成為一位床戲指導。她發現,由於許多導演與演員對床戲的陌生,引發了許多讓彼此發生齟齬的錯誤溝通——例如導演會對演員大吼:
「騎上去不就好了嗎!」
或是演員之間必須花很多時間培養「感情」,最後拍出來的效果卻仍然不佳。
紐約的親密指導艾莉西亞羅狄斯 (Alicia Rodis) 分享她的經驗談:
「我們曾經拍過一場戲,需要演員閃巴掌之後互吻:這巴掌拍得很順利,接下來要接吻了,但演員們就嚇傻了。」
演員們不懂該怎麼接吻——他們不知道該如何接吻,才能在鏡頭上看起來充滿情緒。而這就是羅狄斯出場的時候了,她以第三者的角度指導兩個人的站位,誰該先伸出手來、嘴唇該如何碰觸另一個人的嘴唇。
「最終的成果,看起來超美的。」
親密片段包括了接吻、愛撫、與床戲等等,當電影或電視需要呈現這些人類關係中最私密的行為,鏡頭需要深入這些我們常常閉起眼在做的動作細節。單單是接吻,四片嘴唇交疊的前後順序與位置,就呈現著兩人關係的諸多面向。而大動作的性愛橋段,代表的層面就更多了。這些都需要客觀的親密指導介入,以他們專業的眼光來調派一場性愛之舞,確保人人都踩在正確的舞步上、沒有人受傷、而且確保所有人看了都會很盡興。
舉個例子,在影集《正常人》(Normal People) 裡,男女主角是一對在校園就認識的戀人,故事從他們的高中生活、延續到大學、乃至於出社會之後,兩人的關係也分分合合、戀愛中的階級關係也經過幾次變動。這齣影集有著大量的性愛橋段,而這些「正常人」的性愛橋段,也必須傳達出他倆之間,隨著時間與經歷而變動的關係,是劇情裡非常重要的一環。
他們第一次的床戲發生在男主角康乃爾的房間裡,充滿了尷尬與摸索——特別是女主角瑪麗安沒有任何性經驗,這是她的第一次。還好,伊塔歐布萊恩 (Ita O’Brian) 會來帶領他們進入性愛——歐布萊恩就是電影《守護者》的親密指導。她設計了一系列的「片場親密法則」,指導劇組該如何拍攝床戲、該如何排練、以及該準備哪些相關道具等等。這些法則確認所有人都能在相同的認知下、公開並和諧地拍攝床戲,同時進可能地減少尷尬。而她對《正常人》這場青春初體驗床戲的分析是:
「康乃爾已經有過性經驗了,是『前輩』了,所以他在這場床戲裡是主導的地位;而這雖然是瑪麗安的第一次,但是她有著強烈的欲望,同時她的心態是開放的,準備接受任何事,她只是缺乏經驗而已。」
歐布萊恩必須在這場不熟練的床戲裡,透過動作設計,呈現兩人因對性愛陌生的緊張、以及被欲望驅動的急躁。
但當故事繼續發展,他們長大了,轉向與其他人交往,各自有了新的性體驗,而當他們又再度交往……這時的床戲勢必也要變得更加激烈、更加老練——後來的一場床戲是在臥室地板上發生的,而且他們熟練地轉換著各種體位,而這也是伊塔歐布萊恩的設計。
「因為他們各自都已經有了更多性經驗,所以在性方面有更多的自信,他們也應該更熟悉各式各樣的體位……而他們在地板上做愛,這是經過劇組討論之後所作的決定,這可以顯示他們對性愛已經不再陌生,已經熟門熟路了。」
不是每個人都會跳華爾茲,所以片場需要一位跳舞教練指導;但是大多數人都會做愛,而很少人會跳出來說,
「我需要一位性愛教練。」
這種表達反而會招來許多議論的眼光,似乎代表你不是個男人、或你根本沒有性經驗。這種錯誤的心態卻引發了很多麻煩,例如有些演員會從自己的性經驗作為演出參考,而做出與角色性格並不相符的性愛動作——例如某位大牌男星喜歡在接吻時咬對方的嘴唇,這種表現方法不見得所有對手女星都會喜歡,而更糟的是,他飾演的角色偏偏還是個在室男……理應對接吻一竅不通。
更大的麻煩,是當異性戀演員表演同志情慾片段時發生的違和感。歐布萊恩本身是異性戀者,她聽過有人描述女同志的床戲拍法,就是兩個女人雙腿打開相交在一起。這對她要指導描述女同志的歷史劇《紳士傑克》(Gentleman Jack) 一點幫助都沒有。
「因為我的性向不同,所以我必須研究酷兒 (queer) 與女同志的親密行為,這樣我才能確定我設計出的性愛動作,能夠符合劇本裡想要傳達的主旨。」
如今,越來越多影視作品聘請親密指導,一方面是在 #MeToo 風潮之下,比起敲敲腦袋想出來的性愛橋段,透過親密指導編排的床戲,至少可以讓女演員在受到保障的狀況下,免於被強迫進行任何不情願行為的風險;二方面是親密指導有著更豐富的上床經驗,他們可以補充導演或編劇在這方面知識不足的經驗;三方面是有更多族群的性愛片段在銀幕上呈現,而至少親密指導會是最了解每個族群在床上如何互動的專家,他們能避免你拍出一堆腦補的假性愛片段。
性愛人人都會做、人人都喜歡、卻也是最避諱、最被忽略、最被小看的行為,一場慷慨激昂的性愛戲,拍攝難度其實並不會比刺激的飛車撞擊戲來得簡單。在《超感 8 人組》(Sense 8) 的一場數分鐘的群交戲,需要整整 2 天的時間拍攝、以及一週以上的準備時間。跑車撞爛了可以再換一台,但如果鏡頭沒有捕捉到主角高潮的瞬間,他們就得再「開幹」一次——而且因為是群交,所以是所有人都得再「高潮」一次。
但是性愛就與飛車一樣刺激,它們都能快速拉昇觀眾的情緒。也許很快地有一天,親密指導也會成為各大頒獎典禮裡的表揚對象,讓我們可以為今年最精彩的親密橋段喝采,感謝他或她讓這場床戲名留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