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氣危機》(Oxygen, 2021) 是由導演 2019 年《鱷魔》的法國導演亞歷山大阿甲 (Alexandre Aja) 所執導,角色幾乎只由一人獨撐,就是曾經獲得凱撒獎與盧米埃獎的法國女星梅蘭妮洛宏 (Mélanie Laurent) 主演,她也是曾經在《惡棍特工》(Inglorious Basterds, 2009) 飾演電影院繼承者的蘇珊娜德瑞芙斯 (Shosanna Dreyfus)。
一切從無開始
《氧氣危機》是個相當創新的科幻電影,以密室恐懼為核心,故事始於一切都未知,主角必須在短短的一百分鐘,查出所有須知,並且成功逃生。故事驚悚迂迴,高潮迭起,每每覺得希望將至之時,就是另一個絕望的降臨,主角的心情起伏在憤怒、絕望、期待、落空、更加的憤怒與絕望,以及更多的自我克服。
有位年輕美麗的女子忽然間在一個生命維持艙中清醒過來,她開始回想自己為何會身處此處?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的時間?不知道自己為何身處危機?也不知道該如何脫困?故事開始,就是五個 Wh 的問題——Who? When? Where? How? Why?
生命艙中的 AI 名字叫做 M.I.L.O (馬修亞瑪希 飾),他緩緩冷淡地告訴女子,艙內的氧氣量僅剩 35%,她只有一百分鐘的時間就會開始缺氧窒息。處在宛若棺材的生命艙,女子必須儘快自救。悲傷的是,女子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地點時間也未明,該找誰來拯救自己的窘境呢?
洛宏的演技真好,整部電影幾乎圍繞在她一個人的面部表情,不是處在自言自語,就是與沒有情緒的冷靜 M.I.L.O 對話,或是偶而穿插關於一位男子的記憶。洛宏的心情交雜著恐懼、憤怒、絕望、興奮、厭惡、與期待,這些幾乎都是由她的表情呈現,被綑綁的身體鮮有輔助的功能。
*以下包含劇情細節,請自行斟酌閱讀。
融合多種科幻主題
因為一切未知,剛開始關看電影的我們,並不曉得《氧氣危機》是個科幻電影。跟女主角一樣,我們一直以為這是個擺放在醫院某處(地下室)的低溫生命艙,只要發送訊息,確認訊息有人收到,就會有人來開啟艙門,挽救女子的氧氣危機。
悲傷的是,這艘生命艙其實並非位於地球,而是漂航在前往異星球的路上。這是一艘載著一萬個複製人的太空船,將以 34 年的時間,飛往距離地球 14 光年的沃夫星球 (Wolf 10-61c),因為未來的地球,在一場疫情之後,人類失去生育能力,於是,科學家便計畫以下載有記憶與思想的複製人,大批送往人類可能生存的外星球,希冀能夠延續人類生命。
1. 倘若人類失去生育力
關於地球上因為疫情,造成人類失去生育力的科幻電影,最經典的其中一部是《人類之子》(Children of Men, 2009),人口不斷老化,新生命來不及遞補,那是個集權統治又戰爭四起未來。《氧氣危機》的故事背景尚未進入爭戰的紊亂,但是同樣也是籠罩在因為疫情而造成失去生育能力的人類未來。今日我們面對的只是少子,未來人所面對的是更棘手的人類失去生育力。
2. 到其他星球尋求生機
既然地球受疫情污染,不再適合人類生存,人類只好到宇宙冒險尋求人類合適居住的星球。2014 年的《星際效應》(Interstellar) 是這類科幻電影的翹楚。地球在大乾旱之後,植物無法生存,所有的生物也將會同歸於盡。高層只好派出科學家探險隊,分別到不同的星球觀察並且回報。這種以科學家親身到其他星球探險的成本高昂,畢竟要訓練出一位能在外星生存的科學家,絕對必須經歷一套精密的養成計畫。但是出征異星的失敗率極高,《星際效應》中的每組星際旅程都有陣亡傷兵。於是,複製人就被運用到其他太空計畫的實行。
3. 可以用過即丟的複製人
《氧氣危機》的受困女子,得知自己的生命體番號是歐米康 267 (omicron 267),剛開始自以為是科學家伊麗莎白漢森 (Elizabeth Hansen),先生則是里奧弗格森 (Leo Ferguson),甚至還打電話與母親道別。不過,直到故事最後,終於明白自己不能打開生命艙的原因,正是因為她身處太空,而真實身份是才剛剛出生 102 分鐘的複製人,由伊麗莎白的基因複製而成,在情緒與思想上,都乘載著伊麗莎白的過去。
發現自己與幻境中不斷出現的小白鼠一樣,都只是裝載著地球科學家思想的複製人,歐米康 267 又激動又生氣,一個有思想有主見又有意識的人類,竟然只是萬分之一的可拋式的替代品,倘若在太空航行中因為意外損毀,還有千百個複製人可以降落異星,損毀的幾個,不過就只是個太空垃圾。
《氧氣危機》最核心的主題應該就是「人」與「複製人」的倫理問題。這個議題,同樣也出現在鄧肯瓊斯 (Duncan Jones) 執導的《2009 月球漫遊》(Moon, 2009) 主角是由山姆洛克威爾 (Sam Rockwell) 飾演的山姆。《氧氣危機》可謂是女性版的《2009 月球漫遊》,兩者同樣都只有一位主要角色,擔綱整部電影的演出;同樣都是在外太空工作;同樣都與一個理性冷靜的 AI 互動對話;同樣原本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是複製人;同樣都心繫地球上的家人;同樣都親眼看見裝盛在宛若棺材一般的生命艙的眾多複製人;也同樣在知道自己是複製人之後,感到憤怒與絕望。
當人類把最艱難的工作,自己不敢親身參與的工作,交給複製人執行,與此同時,也下載了一樣的思想、記憶、情感、與情緒,如此,複製人難道不會感受到與本尊相同的恐懼與絕望。
4. 是否有自我意識與意志
關於身為複製人無奈的真實感受、無處可逃的時間逼迫、以及自由意志與自我意識的探討與辯論,最經典的科幻電影就是《銀翼殺手》(Blade Runner, 1982)。人類不願意親自到異星開採礦石,所以這類艱難的苦工就交給經過改造的複製人(人造人),因為他們有更矯健的身手與更耐冷熱的皮膚。但是擔心人造人的高性能會危害人類,人類只賦予人造人四年的壽命,之後,就必須「除役」。人類認為人造人沒有人性,也未曾考慮賦予人造人人權。
只是,同樣是被植入人類記憶的人造人,同樣也有思想、情感、愛、與詩意,愛上瑞克 (Rick) 的瑞秋 (Rachel) 與在雨中即興作詩的羅伊 (Roy),都是關於複製人的倫理反思。
同樣,在《氧氣危機》中,歐米康 267 回憶起自己的先生,與先生共同的美好記憶,無論是撫摸的感受、皮膚的味道、生活中平凡細節、還有目睹先生在瘟疫中的病痛苦難,這些記憶與感受如此鮮明,連陽光、風、與樹葉,也都歷歷在目。歐米康 267 明顯地就是個真實人類——她有思想、有感受、有愛、有回憶、也有自我。
5. 追尋自我與找到自我
終於,經歷一百多分鐘的自我追尋,歐米康 267 找到自己,知道自己是編號 267 的複製人。
不過,她不僅只於想爭取有機會於降落沃夫星之前,還有足夠的氧氣可以使用,她還想活著、想擁有自我、也擁有自由,於是,267 向 M.I.L.O 要求,將她的代號修改為莉茲 (Liz)。
這是透過「名字」的自我定位,明白自己的價值與目的,生命的意義,還有與他人的關係(她想再次與里奧相遇)。於是,莉茲決定遵照 M.I.L.O 的建議,回到休眠狀態,等待氧氣充足。
最後,雖然莉茲與里奧是否有機會相遇,是否能再續前緣,進入休眠狀態的莉茲其實也沒有答案,未來的生死只剩概率。不過,生死此刻已經無妨。對於莉茲來說,最有意義的事情,就是在短短一百分鐘的生命裡,從全然無知,到發現自我。如此,也能明白為何所有在生命艙的複製人,都以歐米康為字母代號,因為拉丁文的歐米慷縮寫是 “O”,一個圓圈,這不僅是 M.I.L.O 的模樣,也代表起始,既是生,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