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廣告拍攝跨入電影領域的導演中島哲也,在 2004 年《下妻物語》、2006 年《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以及 2009 年《幸福的魔法繪本》三部都拿到不錯成績的電影之後,2010年,交出片名看似純情,但你看了前十分鐘馬上就能了解到它有多驚悚的電影──《告白》。
《告白》改編自湊佳苗的同名小說,松隆子主演,透過角色們內心自白的多重視角,講述案件的經過與復仇計劃。上映當時,與李相日導演的《惡人》成為當年度日本電影奧斯卡學院賞兩大贏家,讓中島哲也拿下「最佳作品」、「最佳導演」、「最佳編劇」三項大獎,以及當年藍絲帶賞「最佳作品」與報知映畫賞「最佳導演」獎項。
時至今日,《告白》仍是中島哲也的代表作之一,十年過去,當時掀起熱潮的《告白》,在這段時間裡掀起什麼樣的影響?
看似純情,實則驚悚不已的電影《告白》
- 湊佳苗作品的改編浪潮
住在兵庫縣淡路島的前家政科高中老師,白天是專業家庭主婦,晚上利用時間創作故事,2007 年,寫出一篇名為〈神職者〉(聖職者)的短篇小說,得了雙葉社主辦的「小説推理新人賞」,有了得獎的鼓勵,家庭主婦將準備離職的老師對班級學生「告白」的短篇小說,延伸續寫後面五章,最後完成《告白》。
湊佳苗的第一本小說《告白》,在 2008 年夏天橫空出世,內容有少年殺人、弒母描寫、校園霸凌、教師復仇等等,小說上市後隨即引發熱烈討論。2010 年,湊佳苗的驚悚故事,透過中島哲也極具個人特色的影像風格真人化之後,喜歡從類型文學取材的日本影視圈,也正式開始了「湊佳苗」小說改編風潮。
先回到 2010 年的前十年,東野圭吾仍是許多電視台的心頭好:綾瀨遙的「唐澤雪穗」是許多人心目中的經典角色;宮藤官九郎改編三兄妹的殘酷復仇故事,寫進了各種有他自己風格的小惡搞,讓「林氏蓋飯」成為當時最紅的料理;堤真一演活了在最後一幕「彷彿嘔出靈魂」的石神哲哉,更不用說阿部寬一步一腳印的在日本橋人形町仔細搜查真相。
寫出第一本小說就爆紅的湊佳苗,在多產而規律寫作的頻率,接續產出許多作品,在二十一世紀的下一個十年,變成新一代小說改編女王,作品接連不斷被影視化,而且也都引起了不錯的討論熱度。
以書信體敘寫的小說《往復書簡》,成為東映公司六十週年紀念作,請來了國民女優吉永小百合主演《往復書簡:二十年後的作業》;黑澤清執導、小泉今日子主演的《贖罪》拍成了五集連續劇。
現今日劇圈名氣甚廣的導演塚原亞由子,也是在 2014 年時改編《為了 N》(N のために)確立業界地位;早期拿過編劇獎項,不會參考演員樣貌來創作角色的湊佳苗,也在富士電視台的邀約下,親自執筆了長澤雅美主演的連續劇腳本《高校入試》。
即便有後起之秀──2010 年以《半澤直樹》確立地位的池井戶潤,以及《使者》(ツナグ)由松坂桃李主演電影,親自執筆《哆啦 A 夢》電影版劇本的辻村深月,但曾說要努力寫出超越《告白》代表作的主婦作家湊佳苗,有廣末涼子主演的《望郷》,有戶田惠梨香主演的《反轉》,十年過去了,仍是許多影視改編的心頭好。
- 有了松隆子,《告白》才得以成立
不苟言笑的森口老師,在乾淨無暇的黑板,寫下大大的「命」字──最後一劃還發出了極度刺耳的刮黑板聲音聲──冷冷地對學生們道出自己的女兒為何而死,以平緩的口氣講出少年 A 與少年 B 喝了摻進愛滋病血液的牛奶,
「認清生命之重,反省所犯之罪,十年大概夠了吧,」
最後微笑說著:
「春天是花草樹木,蟲魚鳥獸,萬物新生的季節 ,大家千萬別浪費春假囉,我的告白到此為止。」
《告白》電影長度約一小時又四十六分鐘,開場「森口悠子的告白」便長達三十分鐘,在極度壓抑的影像風格,奠定整部電影的基調──而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令人不寒而慄的「森口老師」,松隆子。
湊佳苗受訪時曾說,關於森口老師,她心裡其實有三位女演員人選,但是跟導演見面時,中島哲也很堅持──就是松隆子了,湊佳苗原本還抱持著半信半疑的心情,直到她到拍攝現場看到松隆子,是如何演繹這場重要的「告白」之後,
「我也覺得非她不可了。」
《告白》是中島哲也首次與松隆子合作,在訪談裡中島哲也曾透露,
「從她的舞台劇作品之中,我就覺得她很可怕,人物角色明明活生生,但居然那麼恐怖(笑)。當今世上幾乎沒有女演員能讓我有這種不安感,就是讓她演女教師這個角色的原因。」
不安感,明明知道她隱忍了驚人的憤怒與哀傷,卻不表現在情緒上,那種極度克制深怨的仇,是湊佳苗筆下這位「森口老師」始終讓人感到畏懼的源頭。
中島哲也看中了松隆子這種「不靠導演分析來建構角色,只要身在場景中就會抓到表演模式」特質,給了她極大的自由度裡讓她自由發揮──與《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的中谷美紀相處模式,完全是天差地遠。
當然,這多半也要歸於《告白》在形式上,是中島哲也的新嘗試,在於如何透過大量第一人稱來講出整個故事,中島哲也也正在摸索,松隆子這樣可以說是直覺式的表演方式,完全切中了中島哲也與湊佳苗兩人心中構築的森口老師形象。
當森口老師完成復仇,兇惡地一把拉起少年的頭髮,對他說:
「從今開始是你重生的第一步。」
情緒複雜,流出極痛的眼淚卻又笑著說:
「開玩笑的。」
電影結束──這一幕,至今仍是松隆子銀幕生涯裡令人難忘的場景,令人難忘的深痛復仇。
- 不歡樂了──冷冽的中島哲也
2008 年秋天,當時正在忙碌《幸福的魔法繪本》宣傳的中島哲也,逛書店時偶然看到排行榜正熱銷的小說──湊佳苗的《告白》,站在書店,速速翻完第一章〈神職者〉,這位前年憑著改編山田宗樹《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拿到日奧最佳劇本賞的導演,就決定買回家讀。
而他正式讀完時,「要怎樣才可以將用大量獨白講故事的小說,拍成影像呢?」的念頭,也正式激起他改編這本小說的興趣,日文漢字「告白」兩字,比起中文裡的表達愛意的意思,英文片名「confession」較精準:坦白,懺悔──搭配第一章〈神職者〉這個將教師神聖化的詞,看起來格外有趣。
擅於找出小說裡核心意義,再用類型片來改造故事的中島哲也,將嚴肅的松子一生大幅改動成歡快的歌舞片,改編《告白》,他反倒刻意服貼湊佳苗的第一人稱敘事,透過每個角色各自的「告白」,讓故事的全貌一片一片地被拼湊起來。
而「冷」,也是中島哲也在《告白》裡做出的有趣影像嘗試。
有別於《下妻物語》、《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與《幸福的魔法繪本》的奔放繽紛色彩,《告白》大量運用陰冷灰暗的冷色調,塑造表面冷靜的老師、少年犯們面對罪惡時的壓抑感及疏離感。
陰霾佈滿烏雲的天空,流動如鬼魅的室內運鏡,透過這種冷調沉重的方式,將校園霸凌變成殘酷又壓抑的玩樂遊戲,也同時表現出青少年歡樂及孤寂的效果──特別是插曲選用 AKB48〈RIVER〉與主題曲則是 Radiohead 的〈Last Flowers〉,強烈的反差感,在美好鏡頭裡添加了觀眾感到不舒服的感受。
一改前三部作品的躍動感,中島哲也在《告白》特意收斂情感,這也是《告白》至今仍能讓觀眾印象深刻的原因。
平成世代裡,最讓人難忘的日本電影之一
而《告白》之後,中島哲也更專注於透過「類型電影」,來挖掘日本典型家庭美好的幻想破滅時,2014 年的《渴望。》是黑色犯罪電影,2018 年的《來了》則是日式恐怖 (J-horror),前者影像風格是誇張的暴戾,後者則是鄉野傳說的「魔」來講家庭疏離──當然,我們都曾經期待過中島哲也版的《進擊的巨人》,期待他要如何將浩大的世界觀縮進電影,但中島哲也選擇將自己的鏡頭對準了「日本」這個國家、對準了「家庭」這個社會基本單位──也是目前為止,中島哲也作品裡幾乎頑固不變,始終的主題。
松隆子神職者角色的「冷酷」,木村佳乃母親角色的「瘋狂」,岡田將生熱血教師角色的「一廂情願」,組合這些情緒的《告白》,最終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無論是口碑(當年差一點就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項)或是票房(海外拿下近四千萬美金),中島哲也獨特的影像質感以及成功的改編,讓《告白》這本小說長出了另一種樣貌。
當然,不可不提《告白》更奠定了許多年輕演員的漂亮出場:橋本愛,蘆田愛菜,藤原薫,後來轉向舞台劇發展的西井幸人──還可以再加上當時戲份極少的三吉菜花及のん。
十年過去,《告白》裡談論的少年犯罪、霸凌之惡依然存在,森口老師那句:
「重要的東西消失的聲音,不是啪嚓,是咚鏘!」
如今聽來,一樣尖銳得像用指甲在黑板刮出刺耳的聲音。
中島哲也改編湊佳苗的故事,將黑暗的復仇故事拍成畫面美麗,但令人難忘的壓抑電影。時至今日,也許我們可以大膽斷言:《告白》是平成世代裡,最讓人難忘的日本電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