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浪漫《游牧人生》背後的殘酷現實,21 世紀的新型貧老人生

趙婷 (Chloé Zhao) 導演的《游牧人生》,已經拿下威尼斯影展的金獅獎、金球獎的最佳戲劇電影與最佳導演,同時也已經獲得奧斯卡的六項提名,其中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與最佳女主角。假若趙婷導演今年以《游牧人生》獲得奧斯卡的最佳導演獎,她將會是第二位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的亞洲人(第一位是李安),也是第二位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的女性(今年同時有兩位女導演入圍,另一位是導演《花漾女子》的艾美爾拉德芬內爾

《游牧人生》是由趙婷改編 2017 年由潔西卡布魯德 (Jessica Bruder) 撰寫的同名暢銷書,英文名稱是 Nomadland: Surviving America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游牧人生》不是小說,比較類似報導文學,由作者布魯德參與美國西部的新游牧族群,紀錄著他們的生活點滴,對應著當時的社會背景,揭開這些弱勢族群的神秘面紗。電影中除了女主角芬恩(法蘭西絲麥朵曼 )之外,大部分角色都是真實的游牧族群,包括 Linda MaySwankie,還有 Bob Wells

《游牧人生》獲得許多迴響,因為趙婷把這群遊走在美國社會邊緣的旅行車遊人,描繪成一群生活在沙漠礫岩與自然海岸的吉普賽詩人,他們有自己的人生哲學、自己的生活原則、自己的友人群體、也有自己應付資本主義社會的方法。尤其,每當芬恩站在大自然面前,沉浸在浩瀚岩石、洶湧大海、或是皓白雪地的波瀾壯闊,那種愛好自由與被自然感動的真誠,彷彿是種靈魂的昇華與重生。

不過,這些浪漫詩意的自由人生,多半不是出於自願,而是被資本主義半推半就的脅迫結果。

 

1. 2008年的經濟大衰退 (The Great Recession)

由 2007 年開始浮現的美國次貸危機,在 2008 年席捲全球,也造成美國本土的經濟大衰退。《游牧人生》的故事就是由此事件開始。

在芬恩原本與先生生活的 Empire 小鎮,大部分鎮上居民都是當地石膏工廠的員工,這個小鎮並非自然聚集形成,而是因為方便在石膏工廠工作而定居於此。這類以工廠聚集居民的小鎮,統稱公司鎮 (company town),當公司壯大,人口增加,但是當公司萎縮甚至關閉,失去工作的人口必須跟著遷離縮減,則這類公司鎮則必須面臨廢鎮。

芬恩之所以成為旅行車游牧者,就是因為在經濟大衰退之後,Empire 鎮民賴以維生的石膏工廠被迫關閉,導致整個公司鎮被迫廢鎮、郵遞區號取消,鎮民不得不離開,另尋他處居住求生。

芬恩只是在經濟大衰退之後,美國的其中一個被迫游牧的例子,因為貧窮,許多無法負擔房子與生活的美國老年白人,被迫轉而居住在二手的休旅車或露營車,四處尋找零工機會,以便維持最低限度的基本生活。

 

2. 逐零工而居的艱難生存

《游牧人生》散文的副標題是「21 世紀在美國的生存 (Surviving America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顯然這是個關於 21 世紀在美國新興的生存方式,而這群人已經自稱(或被稱為)「游牧者」,不是古代帶著牛羊逐水草而居的游牧者,而是當代開著露營車逐零工而居的邊陲游牧者。

無論是古代或是當代游牧者,帶著家當四處為家,或許的確有少部分是出於浪漫情懷,但是絕大部分的游牧者,則是因為環境所迫。古時,土地貧瘠而無法發展農業與定居的荒地,衍生出蒙古區域的游牧者或是浪跡天涯的吉普賽人;而 21 世紀的美國游牧者,同樣也是因為環境貧瘠難以生存,而不得不改以低成本的方式保持尊嚴地生存在人群邊緣。

芬恩在離開 Empire 公司鎮之後,到 Amazon 的包裝工廠打工,這不是個固定的工作,而是因應聖誕新年假期的臨時工,因為假期前需要大量的包裝人員,這也是為何在露營車上點亮燈、過完年,芬恩必須離去,重新找尋其他零工。

此後,她曾經在漢堡店煎肉炸薯條、在甜菜田幫忙收割,或是在遊樂場維護清潔等等,這些都是工資微薄的勞動。假如對於年輕人來說,這些身體的勞動都很辛苦,更何況對這些已經六、七十歲的老年人來說,這些低階勞工的工作會帶來多大的肉體折磨。《游牧人生》的作者布魯德訪談中就曾經提到,有位七十歲的老人,一天要走超過 24 公里去打工,而且一天工作超過十小時。先別想這位年邁老人是如何辦到的,只要先想想我們自己是否有能力如此。

3. 極簡人生不直接等同於愛地球

有別於資本主義的城市生活,游牧者以極簡的方式生活,他們以物易物簡化生活需求,也減少日常支出。這些以物易物的人際互動與極簡生活,在《游牧人生》的電影看來,因為有壯闊美景的襯托,彷彿映襯著保護自然愛地球的宗旨,似乎隱含著讚賞與招喚。

但是由布魯德三年的研究看來,這些極簡的生活方式,卻是幾番妥協下的結果,例如,那些在寒冬也沒有熱水可以梳洗的游牧者。悲傷的是,這些游牧族群隨著經濟環境的惡化,還在不斷持續地增長(在 2020 一整年的疫情之後,相信被迫成為游牧者的經濟弱勢,應該是有增無減)。

芬恩剛離開小鎮之後,曾經在一個賣場打工,遇到自己家教過的女孩,結果女孩私底下偷偷問她,是否已經是個無家可歸的人(homeless,同時意指遊民),不過芬恩告訴女孩,不是的,不是無家可歸,而是「不是住在房子裡的人 (houseless)」。

芬恩(與所有的游牧族)認為自己確實有個家,那是個可以四處移動的家,在這個家裡面,所有的空間都能被極致地運用,於是除了日常必須之外,芬恩還保有父親留下的印花餐具。與我們住在固定的房子裡一樣,芬恩的移動之家同樣包含生活與回憶、肉體與精神,可以提供食衣住行,也可以滿足閱讀與修養。只是形式上具有可移動與不可移動的差異,游牧族並非無家,只是沒有房子而已。

 

4. 游牧者選擇遠離的尊嚴

當芬恩對小女孩解釋「只是沒有房子而已」,就已經同時意味著,「除了房子之外,其他都有」。這當然是事實,也是游牧者的尊嚴。或許拮据侷促,芬恩的生活其實並未真正缺乏任何必需品,只是「沒有房子而已」。

芬恩希望小女孩不要把她視為遊民,因為芬恩與遊民不同,她有工作(雖然是隨波逐流的零工),有微薄收入可以支付日常所需,例如露營車的停車費。與住在房子裡的一般人一樣,芬恩有自己的人生哲學、生活目標,也有美感、理想、與未來。即使游牧者的未來困難重重,芬恩卻從未放棄人生。資源與資金不豐厚,但是游牧者的尊嚴還是一樣崇高。

有次芬恩的露營車拋錨,修理費已經超過車子的殘值,維修中心建議芬恩報廢車子,但是芬恩拒絕,因為這輛車子已經是芬恩的家,內部已經完全依照芬恩的喜好與習慣而改裝重建。拋棄車子意味著拋棄自己的家與棄絕自己的人生。芬恩拒絕與自己的愛車分離。

不過,芬恩的妹妹希望她能遠離居無定所的生活,以維修費要脅芬恩回家,期待芬恩在與家人相處之後,會願意與他們同住,擺脫被社會遺棄的處境。不過,芬恩「只是沒有房子」的尊嚴,讓她決定拒絕妹妹的邀請,渴望回到自己原本的家(車),重回自己習慣的生活,那是種即使看似卑微,卻仍舊懷有希望的游牧人生。

芬恩明確知道自己渴求的人生,也珍惜自己深愛先生的回憶。

有次,芬恩接受游牧朋友 David 的邀請,來到 David 與兒子一家三口定居的家,眼見這一家人平凡卻幸福的生活,感觸良多。David 對芬恩告白,邀請她一起定居,不過芬恩拒絕,因為她的心裡滿滿都是對於先生的思念與回憶,她想回到游牧的生活方式,雖然刻苦,但是對於先生的愛與回憶卻是她幸福的泉源。

 

5. 生命中美好回憶與獨特的經驗

對於生命仍舊有愛,是游牧者與放棄人生的街頭遊民不同之處。游牧者 Swankie 得知自己罹癌,卻仍舊熱情地想要在生命終點之前,看見峭壁上成千上萬的燕子窩,而獨自開車前往阿拉斯加。Swankie 不想像有些中產階級的老人,花費大筆醫療金,躺在醫院的白色床單,等待死亡一日一日地降臨。因為游牧的自由之心與機動特性,讓 Swankie 決定獨自前往夢想之境,在人生的盡頭之前完成夢想。

芬恩最後也再次回到 Empire 小鎮,回到自己曾經的家與公司,回味與先生過去共有的人生。芬恩此刻的生活或許不夠優渥方便,但是因為美好的回憶,讓她內心盈滿愛與幸福。

雖然貧窮與老之將至,但是《游牧人生》在這些社會邊緣的游牧者身上看見溫暖、浪漫與自由。他們從未放棄希望、始終熱愛生命。

 

6. 貧窮與老人是個 21 世紀的大哉問

但是,《游牧人生》終究還是個關於貧窮、剝削、與老人的悲傷故事。這是 21 世紀存在於資本主義社會下的現實,不只美國,相信世界上大部分以資本主義運作的國家,都會面對到被迫貧窮的老人問題。在美國,他們逐漸形成當代西部游牧群族,在日本,就是獨居老人與孤獨終老的社會問題。

在趙婷鏡頭下的游牧者,不需要他人憐憫的眼光,因為他們已經透過 Bob Wells 在社群提倡的游牧生活法則,創造以物易物與大方贈與的支持系統,頂著尊嚴且懷著夢想地認真活著(survive,書本的副標)。

寫實地呈現社會現實,同時在殘酷現實的邊緣仍舊瞥見幸福之光 (silver lining),這就是趙婷的《游牧人生》,是種被迫卻又自主、漂流卻又自由、貧窮卻也滿足的 21 世紀新型貧老人生。

在電影銀幕上看起來自在浪漫,但是假若有天被迫貧窮真的降臨到我們自身,我們將如何自在無懼地面對呢?這就是在看過《游牧人生》之後,籠罩內心又久久揮之不去的巨大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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