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2014 年,傳奇影業版的《哥吉拉》上映後,我常常聽到一種抱怨:
「為什麼哥吉拉出場沒放經典的『登登登』主題曲?」
關於這個問題,首先來談一下「登登登」是指什麼。
隨「登登登、登登登」磅礡登場的哥吉拉,其實十分稀少
首先,請聽下面這段影片中的音樂:
1954 年《哥吉拉》電影主題曲:
這是元祖《哥吉拉》在跑完東寶 LOGO、片名,吼叫聲劃過銀幕後響起的主題曲,由哥吉拉系列最知名的配樂者伊福部昭所作。雖稱作〈哥吉拉的主題曲〉(ゴジラのテーマ),但這裡的哥吉拉是指片名,而非怪獸。
哥吉拉從水中浮起登陸時,響起的反而是壓迫感強烈的〈哥吉拉上陸〉(ゴジラ上陸)。等到軍隊出動或戰鬥機登場反擊時,〈哥吉拉的主題曲〉才回來壓過〈哥吉拉上陸〉。或許可以說《哥吉拉》的配樂其實把主旋律給了人類,一如電影本身雖以怪獸為賣點,卻不會說怪獸片有怪獸就好人戲不重要,才得以成為傳世經典。
伊福部昭〈哥吉拉上陸〉:
但在《哥吉拉》叫好叫座之後,「登登登」就消失了。打鐵趁熱,1955 年電影《哥吉拉的逆襲》換上另一位未來的哥吉拉配樂大師佐藤勝,為這部趕忙推出的續作帶來輕鬆一些的全新配樂。
佐藤勝〈メインタイトル (M1AT2)〉:
到了第三作《金剛對哥吉拉》,配樂工作又交回給伊福部昭,這次他把〈哥吉拉上陸〉作了些修改,變成較為明朗豪邁的全新的登場曲〈哥吉拉復活〉(ゴジラ復活す)。兩年後為《摩斯拉對哥吉拉》配樂時,伊福部昭又將〈哥吉拉復活〉稍作修改,就成了日後哥吉拉的經典登場曲〈哥吉拉的動機〉(ゴジラの動機),也就是下面這支影片的開頭~36 秒部分:
往後只要這旋律一響起,差不多就是片中哥吉拉的起動時機,從 1964 年《摩斯拉對哥吉拉》到 2016 年《正宗哥吉拉》為止,在二十六部日本片中出現了十四次(包括只用在片頭片尾,或者變奏等等)。但〈哥吉拉的主題曲〉過了 1954 年之後,整整在系列中缺席了二十年,直到 1975 年才重新響起,而這也是哥吉拉首度一邊登場一邊響起「登登登」:
不過哥吉拉的「昭和年代」也隨著本片片尾打出巨大的「終」而結束,所謂的經典「登登登」,就只有第一片加最後一片響過兩回而已。那為什麼總有人說,哥吉拉出場就應該要「登登登」呢?因為那的確是某一代人的童年印象。1984 年全新製作的《哥吉拉》在日本上映,開啟了哥吉拉的「平成年代」。1989 年,續集也跟著上映,並在 1990 年春節來台,也就是許多七年級怪獸迷的入門電影《大恐龍》。
這是台灣怪獸迷專屬的時代記憶
有沒有人還記得
「看大恐龍,吃脆比脆」
這句廣告詞?那年寒假,老三台幾乎是天天卯起來播這支電影廣告,選用的配樂就是〈哥吉拉的主題曲〉,我們那年過年幾乎整天都在那邊聽「登登登、登登登」,聽到忍不住拉大人帶我們去戲院看大恐龍噴火:
後來才知道,那年的《大恐龍》其實就是《哥吉拉 vs 碧奧蘭蒂》,一部賦予哥吉拉電影全新樣貌的傑作。但更後來我才察覺到,樣貌全新的哥吉拉骨子裡其實是懷舊的。從本片到 1995 年為止的「平成哥吉拉」系列電影中,不只登場的怪獸大半是昭和老班底,連牠們各自的登場主題曲也一一回鍋。特別是封印多年的〈哥吉拉的主題曲〉,如今幾乎在每部電影裡都從片頭放到片尾;而當《哥吉拉 vs 碧奧蘭蒂》的全新哥吉拉第一次露臉時,伴隨著火山大爆發和吼聲響起的這首曲子,甚至等於取代了〈哥吉拉的動機〉,成為哥吉拉的新登場曲。
在平成系列電影中,〈哥吉拉的主題曲〉和〈哥吉拉的動機〉幾乎填滿了哥吉拉現身的所有影像。而這七部平成系列作有五部在台灣都是春節檔,連同錄影帶出租店,外加日後聯登、學者、龍祥這些新興電影台接力聯播,使得這首「登登登」成了台灣一整代人在看見哥吉拉時,耳中總會響起的主題曲。
平成哥吉拉在台灣:五花八門的錄影帶大亂鬥。
但綜觀哥吉拉系列,「登登登」就不是什麼絕對要素了。
前面提過昭和十五部作品只有第一部和最後一部放過這曲子,而綜觀二十九部日本哥吉拉作品中,也只有九部用過這首曲子,前面提到的五部春節檔就占掉了超過一半。所謂「登登登」的不可或缺,其實可以說是台灣怪獸迷的取樣偏差,也可以說是本地的特有印象──不只音樂,在討論哥吉拉外形時,平成哥吉拉壯碩異常的體型,也常常會被當成一種標準身材(不過近年隨著哥吉拉新造型越來越多元,這樣的標準也逐漸鬆動)。
東、西洋各有特色,繽紛多彩的哥吉拉音樂世界
而當哥吉拉來到好萊塢後,「登登登」就更不是什麼不可或缺的配樂了(還得考量到哥老大出了東寶後,其他片商又得花錢買音樂授權)。電影配樂家亞歷山大戴斯培 (Alexandre Desplat) 為 2014 年傳奇版《哥吉拉》製作的配樂,便跟東瀛哥吉拉的原曲保持了最大距離。雖然有時好像隱約聽得到一點「登登登」的「感覺」,但他的處理方式就幫哥吉拉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平行世界(以及一點點平行世界中的日本風味):
而近日在台上映的《哥吉拉大戰金剛》,由荷蘭音樂家、音樂製作人湯姆霍肯伯格 (Tom Holkenborg / Junkie XL) 製作的電影主題曲,則是有點取巧地模仿了〈哥吉拉的動機〉,但又不失他在《瘋狂麥斯:憤怒道》裡擅長的那種,持續行進的鼓動賁張:
當然,傳奇哥吉拉系列也是有擺明了要玩原曲的《哥吉拉 II:怪獸之王》,美國作曲家貝爾麥奎瑞 (Bear McCreary) 的配樂就像是獲得無限開火權似地,有哥吉拉露個臉就卯起來播〈哥吉拉的主題曲〉和〈哥吉拉的動機〉(加上一些奇妙的日式喊叫),摩斯拉晃一下就卯起來放〈摩斯拉之歌〉(モスラの歌),這樣反射神經式的樂曲運用,儘管滿足怪獸迷的印象,卻讓整體配樂顯得俗濫──況且就結果來看,現在已知這樣一味挑動怪獸迷的懷舊感並沒有給這部片帶來比較好的結果。
貝爾麥奎瑞〈哥吉拉復活〉:
我只能說,侷限在印象中抱怨沒聽到熟悉的曲子當然是可以,但有不少哥吉拉配樂的趣味恐怕就這樣被漏聽了。六十多年來除了上述兩首經典名曲外,還有太多好聽的配樂替哥吉拉的聽覺帶來更多風貌──其中甚至有多達 11 部日本哥吉拉電影的配樂,完全沒使用這兩首主題曲,卻一樣讓電影氣氛十足。
例如,前面提到的佐藤勝,就在昭和年間展現出和伊福部昭截然不同的輕鬆詼諧,除了《南海的大決鬥》、《哥吉拉之子》等傑作外,我個人更是愛極了 1974 年《哥吉拉對機械哥吉拉》的這首搖擺舞曲:
又或者系列中獨一無二的《哥吉拉對黑多拉》,也有真鍋理一郎以電吉他打造的陰森迷幻氣氛;片中麻里圭子主唱的〈還我太陽〉(かえせ!太陽を)更是系列音樂中數一數二的人聲演出。
真鍋理一郎《哥吉拉對黑多拉》開場曲及〈還我太陽〉:
而 1984 年的《哥吉拉》,雖然回歸災難片原點,但為本片製作配樂的小六禮次郎卻連一首原曲都沒用上,就燃起了哥吉拉震撼回歸的氣勢:
另外,哥吉拉電影至今唯一的女性配樂家大島滿,在 2000 年代寫下的哥吉拉新主題曲,即便聽不到那段「登登登」,卻也成為了新世紀哥吉拉的頭號代表。
大島滿《哥吉拉×機械哥吉拉》電影主題曲:
哥吉拉的音樂世界就是如此繽紛,又何必非得執著於「登登登」呢?
*本文最初於 2014 年 10 月 4 日發布於作者臉書,2016 年 7 月 29 日《正宗哥吉拉》於日本上映後略做修改,刊登於「未來復古」網站(感謝神樂坂雯麗在「未來復古」刊登時協助編輯本文)。2021 年 3 月 25 日,隨著《哥吉拉大戰金剛》在台上映,本文再度增補一段傳奇哥吉拉三部曲配樂的簡略分析,刊登於電影神搜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