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入圍金馬 11 項提名的《陽光普照》,最終奪下了最佳影片、最佳導演、男主角、男配角和剪輯五項大獎,成了當屆最大贏家。而一部好電影,背後一定有好劇本來支撐。入圍最佳原著劇本的《陽光普照》,正是由鍾孟宏以及張耀升共同撰寫。
張耀升以「小說家」身份為人所知,2003 年他的初出茅廬之作《縫》,即一鳴驚人,獲時報文學獎小說首獎的肯定。但晃眼一過八年,張耀升的第一本長篇小說《彼岸的女人》才又問世。
之所以相隔八年,主因在於張耀升的「電影夢」,儘管張耀升雖是以文字闖出名號,但卻一直懷抱著「電影夢」,於是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張耀升進入台藝大電影創作研究所就讀,離將自己作品影像化的夢想更進了一步。
這中間,他的短篇小說開始被改編為影視,且他也從小說家,轉換成編劇、導演、製作人等不同身份,2016 年與陳玉勳共同撰寫了《健忘村》劇本,這是他首次與名導合作;接著 2018 年擔任《新烏龍院之笑鬧江湖》的編劇、2019 年參與《鏡文學驚悚劇場》,到了《陽光普照》,張耀升與鍾孟宏共同撰寫的劇本,受到金馬獎提名,又立下一個里程碑。
寫而優則導,汲取鍾導深厚的執導經驗,發想自張耀升母親親身經驗、入圍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男配角、原著劇本與造型設計等四項大獎的《腿》油然而生。
「夫妻一世情,恩怨一隻腿。」《腿》簡單來說,是一部以「腿」寄情的「尋腿歷險記」,劇情聚焦於女主角錢鈺盈(桂綸鎂 飾)與丈夫鄭子漢(楊祐寧 飾)的婚姻關係,鄭子漢因在腿部截肢手術後不幸離世,為了取回亡夫被截肢的腿,錢鈺盈展開一場困難重重的「奪腿計畫」,而兩人的愛恨情仇也在片中逐步解密。
電影的靈感來源,來自於張耀升父母親,他的父親因在截肢 27 天後不幸過世,於是他的母親與錢鈺盈無異,費盡心思想將丈夫的斷腿尋回。不過提及真實經驗與劇本的異同,導演這麼說道:
「當然有些來自過去的啟發,但那就是一個起點。我蠻反對將自己的內心世界,或是人生故事搬出來給大家看。如果有人做這種事,我就問自己,你憑什麼叫我看你的過去?你是誰?那我又會問自己,張耀升是誰?憑什麼讓大家買票看你的過去?不要臭美了。我會跟自己這樣說。」
因此《腿》的確受過去經驗啟發,但卻也是「嶄新激盪」,要如何轉化為公眾能有所共鳴的故事,需要經過大量討論、田調,電影發生故事的所有地點,包含醫院、病理科、賭場,甚至是法拍屋,都進行過長時間完整且詳細的調查。
「要把它變成所有人看的時候,都能夠理解它,都能投射自己的感情,那個才是電影啊。它不是個人內心的展覽,它必須有很多轉化。」
而上述提到的「紮實的田調」,也體現於電影角色的每句對白中,
「每一個部門,我們都認真地去觀察。譬如病理科,它其實是不看病、不看診,然後比較封閉的。所以那個人的個性,跟高醫師就不太一樣。他沒有服務客戶的那一面。很多醫護人員我都接觸過,我會很仔細去想說他們是怎麼樣的人,面對別人是什麼樣子,才去寫這些對白,包含院長也是,他是一個醫院形象代表,會讓你覺得如沐春風,可是你真的把他耐心用光的時候,他就成了另一個樣子。」
電影裡男女主角的職業都是「國標舞者」,錢鈺盈與鄭子漢的愛情,醞釀發酵於他們的華爾滋中,為何如此設定?張耀升回答:
「故事與找腿有關,所以希望把腿的意象放大,重要性加強。如果我說這個腿是相識的開始,他們對未來憧憬的開始,也是他們希望幻滅的開始,那一定要很重要。」
接著說道:
「如果說在電影上呈現好看的話,我們首先想到的是『舞蹈』,哪一種舞蹈?依照演員的氣質,應該是很優雅的舞蹈,當初想到的是『國標舞』,最優雅的就是『華爾茲』。但『華爾茲』是『國標舞』中最難的,我們不幸選到最難的舞蹈,給大家帶來很大的壓力和挑戰。」
有趣的是,當初獲優良劇本獎的版本,男主角的戲份並不多,主要聚焦於錢鈺盈橫衝直撞想將腿找回的過程,但她在裡頭就宛若一位人見人躲的女魔頭,走到哪就災難橫生,且隨時咄咄逼人的態度,讓人倍感壓力。導演表示,當初監製認為女主角的個性並不討喜,無法讓人產生同理,劇本必須補足她的過往及感情世界,因此最終版本,捨棄掉當初兩人有女兒的設定,並增加了男主女主角感情關係的厚度。
「電影是大家買票進場看的,必須有一個門檻,而這個故事吸引人的點在哪?除了很特別之外,必須有動人、吸引人的地方。所以角色一定要讓人同理同情,但我們仍有很多堅持,比如說不會讓她變成傻白甜,也不會是一個溫良恭儉讓的傳統婦女。」
此外,提到「鄭子漢」的原型,導演認為這是某部分台灣男性的縮影,
「其實這種男生很多啊,我們常看到一種人,你跟他談戀愛的時候,覺得好迷人,好有魅力,天真、浪漫、又帥,你跟他生活就完蛋了,他只有天真浪漫,卻沒有生活的那一面,他的天真浪漫會把生活搞砸,一狗票的男人都這樣子,那搞砸後怎麼辦?我們很常看到女生出來收拾善後,至少我媽是這樣子。後來女生就變得不太像傳統女性的樣子,男生就突然不喜歡她了。」
鄭子漢的闖禍,由錢鈺盈來收拾,不管是鼓起勇氣,與黑道談判,幫忙處理債務,且獨自一人經營舞蹈教室等……,艱辛扛起生活重擔的回報,卻是換來無情的「戴綠帽」,
「我們有故意讓子漢看起來善良一點,他沒有壞,但是有點笨,但那個笨是常見的。老實說能力不足的男生很多,然後能力不足又非得扛大任的男生也很多,就會出現這種災難性的結果,我覺得這不是一個很離奇的東西,故事裡的男女,都還比較貼近現實生活,其實兩個人一起生活,本來就是難的,結婚的時候,誰都沒有想要把婚姻搞砸,但突然間,變悲劇了。」
由於劇本是由親自經驗變形,所以有幾段情節與張耀升母親的經歷關聯性較強,分別是在「醫院」發生的衝突,與院方提供「義肢」的經歷,
「當時在醫院找腿,院方的人跟我媽說,因為時間有點晚,請她明天再來。我媽就說:『什麼可能?不可能,沒有這個可能。』後來還有遇到有人跟她說妳會等很久,要不要考慮約個時間。我媽說『不考慮,只有等,我在這裡等,多久就是等。』」
錢鈺盈:「不要假裝很有禮貌盡說些沒禮貌的話。」
「你會發現,那些禮貌的話,是很容易被戳破的,戳破後會造成很大的尷尬,所有人都預設,我講這個禮貌話後,彼此可以下台階,可是如果有一個人不退讓怎麼辦,那個尷尬會放大到很大很大,然後那個戲劇張力就會長出來,我覺得我年輕的時候,在我媽媽身上體驗到何謂戲劇張力。寫劇本的時候,最重要的就是衝突,衝突其實不見得來自於大吵大鬧,常常是來自於兩個人想法有一些落差,所以我在寫醫院部份,有很多這樣子的東西。」
另一部分,同樣真實發生的即是院方建議用「義肢」,在電影中,由金士傑飾演的院長,得知錢鈺盈所經歷的事件後,深表同情,且和藹可親的重金打造一個原木義肢,想為錢鈺盈盡一份心,但錢鈺盈卻在完成時刻,一翻兩瞪眼,直接反悔這個決定,
「院方建議用義肢裝上去,我媽就答應,但弄好的時候,我媽又說:『不行啊,這是假的啊!』這故事放進來的原因在於,當她必須一關一關過去的時候,她在越來越難的過程中,必須讓大家看到最底下的堅持是什麼,她那個堅持是完全一分一毫都不能退讓的。她就是要找回原來的東西,原來的東西是不可取代的。」
而《腿》對張耀升的意義,或許在於「圓滿」,他坦言爸媽過往感情並不和睦,若要說找「腿」的動機,其實並非出自於感情,反而像是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讓這段關係有所善終。
「電影是我們在現實中沒有的東西。如果我爸媽感情是不好的,是有缺憾,那能不能在電影過程中,將缺憾改良一下,變得比較迷人,讓大家更有感同身受的地方。我覺得最後有找到平衡點。」
電影中還有一個值得一提的亮點,為《腿》生出翅膀的,莫非「吸睛的強大配角群」其中尤以張少懷飾演的照相館朋友約翰最為搶眼,張少懷以不多的戲份,搶下一席金馬最佳男配角提名,實力備受肯定。電影中,鄭子漢無法放下過往的輝煌時光,只望有天能重返榮耀,約翰亦是,他仍無法從攝影仍風光的年代脫身,這使得他並不隨時間洪流擺動,在他身上,時光彷彿停滯在美好年代,但兩人的差異在於,約翰的堅持是迷人的。而導演提到,這角色其實是鍾導設計的。
觀看《腿》時,也會發現,每當劉冠廷詮釋的「無名俠客」出場,總會引起一陣笑聲,而劉冠廷的角色設計,導演說到靈感來自於「楚留香」,
「如果講『俠客』這兩個字,我第一個想到的是楚留香,楚留香風流倜儻,女朋友很多,女朋友懷疑他是不是另外有女人,然後他永遠在處理別人的奇怪事情,處理完後他就會消失,這是我對楚留香的一個想像。設計劉冠廷角色時,我們想他如果單純在醫院沒事也不對,就安排他講電話,那他在跟誰講,他在跟女朋友講電話,女朋友就會質疑他裝病,裡面講到:『這一次是真的啊』,是否代表以前曾怎樣?『喔,沒有,這一次是真的比較嚴重』他可能經常將這種話,給人花心的感覺,但花心的人,博愛的人,相對也容易付出關懷,所以別人需要幫助,他會去幫忙。」
《腿》講人生無法退讓的堅持,講美好時光消逝的遺憾,講千山遠行也攔不住的錯過。最終,幸好這份不甘,這份委屈,也從千辛萬苦的尋腿之旅得到慰藉了。希望《腿》能一路順風。
電影已於 12 月 24 日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