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藍白紅三部曲》:奇士勞斯基的命運三重奏

史巴基

公路上疾駛的車輪、機場輸送帶上的行李,以及穿梭無數電話線的電流,波蘭電影導演奇士勞斯基 (Krzysztof Kieślowski) 的大師手痕,從《藍白紅三部曲》(Three Colours Trilogy),也就是《藍色情挑》(Blue)、《白色情迷》(White),以及《紅色情深》(Red) 的開場便得以窺見一二。這三部電影各自以法國國旗的三個顏色命名,並使用法國國家格言「自由、平等、博愛」分別命題,是奇士勞斯基享譽國際的代表作,也是導演最後的三部作品。

在《藍白紅三部曲》之前,奇士勞斯基曾拍攝過取名自《聖經》(The Bible) 的電視單元劇《十誡》(Decalogue),以及死前未能完成,發想自但丁 (Dante Alighieri) 著作《神曲》(Divine Comedy) 的三個篇章《天堂》、《地獄》,以及《煉獄》 概念的三部曲。由此可見,奇士勞斯基拍攝作品常以一個系統來做思考,將共同的世界切片,展示給觀眾不一樣題材的命運主題,探索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而這種縝密的思維,也體現在《藍白紅三部曲》當中。

這三部電影,就如同三聯畫,分開看可自成一體,合在一起看又有另外的感觸,伴隨著澤貝紐普萊斯納 (Zbigniew Preisner) 神秘空靈的樂曲、搭配有律師編劇皮爾斯維奇 (Krzysztof Piesiewicz) 的法律哲思,觀影之後仍有十足的餘味,令人咀嚼再三。

 

茱莉手中的藍色水晶——《藍色情挑》

《藍色情挑》講述著名音樂家的妻子茱莉(茱麗葉畢諾許 飾)如何從車禍後與丈夫、女兒天人永隔的悲傷中走出。電影便以這場悲劇作為開場,銀幕鏡頭從疾駛在公路上的一個汽車輪胎開始,清晨的藍光、藍色的糖果紙被伸出車窗外,迎風飛舞著,最後隨風而去。他們停下,在路邊短暫休息,女兒跑出車外,音樂家也走了出來伸個懶腰,冷不防的,此時我們目睹煞車線上油正一滴一滴的落下。然後場景切至濃霧中,一個男孩正在路邊把玩著劍玉。一輛車路過,男孩想攔順風車卻沒有成功,卻在下一秒男孩終於接到劍玉上的木球的時候,失控的煞車聲響起——

奇士勞斯基用了四分鐘左右的篇幅呈現這場車禍,沒有人物情感的建立、也沒有激烈的場面渲染,我們只是跟男孩一樣,遠遠地目睹這場車禍的發生。而這組平行剪接凸顯出來最戲劇化的,莫過於男孩接到木球的同時,車禍發生了。即便我們知道這是碰不上邊的兩件事,透過剪接的並立,便像是冥冥中牽引著因果關係。這種偶然與巧合,從奇士勞斯基早期的《機遇之歌》(Blind Chance) 便得以窺見,其實也橫亙在這三部曲當中。

與愛人死別,茱莉的應對是個人且強硬的,她企圖擺脫掉有關家庭的回憶,什麼都不要了,財產、房子,甚至夫姓全都捐棄掉,獨自前往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獨居。儘管在片中我們看不到茱莉過往與家庭的互動,但奇士勞斯基高明鋪陳的細節中留下蛛絲馬跡。

茱莉身體的物理傷痛康復後,對心理的傷痕是以強硬來作為掩飾。除了明確與丈夫相關的所有物件斷捨離,茱莉知道曾與丈夫共事過的合夥人奧利維(班努瓦拉甘特/Benoît Régent 飾)暗戀著她,她在告別舊有世界的前一晚,以一種命令的方式與他同床。有趣的是,身為知名作曲家的妻子,電影透過一名記者暗示她為丈夫捉刀的可能性,這樣的關係中茱莉就好像附屬於丈夫的角色,兩種形象有著顯著對比,這個衝突引人遐想,卻似乎仍保有詮釋的空間,私心認為這是奇士勞斯基厲害的地方。

《藍色情挑》對應到的主題是自由。然而茱莉能這樣過上嶄新的人生嗎?茱莉家中有個藍色房間,在管家清空之後,有個藍色水晶燈飾仍在那裡,茱莉用力抓下燈飾幾塊藍色水晶,就像宣洩情緒似的,卻始終緊握在手。後來不意外我們看到茱莉仍把那個藍色水晶燈飾帶去新居,時常渲染著茱莉身上的藍色燈影如同反覆響起、命運交響曲似的配樂,宛如丈夫的鬼魂,總是繚繞在茱莉的心頭。就像方糖被咖啡慢慢渲染,陽光隨時間變化,哀傷依舊在發酵,如影隨形。

住在茱莉樓下的賣身女郎露西兒(Charlotte Véry 飾)也曾有同樣的藍色水晶吊飾,她彷彿理解茱莉的心痛,茱莉沒有簽下連署讓她免於逐出公寓的命運,也讓彼此成為不分地位的知己。也是因應露西兒的請求,讓茱莉丈夫生前的秘密恰巧浮上檯面,反而才讓茱莉有機會正視悲傷以及她還有的一切。

《藍色情挑》是三部曲中,情節最單純的,但筆者認為是視覺意涵最豐富的一部。

破碎的白色雕像——《白色情迷》

相較於《藍色情挑》的沈重悲劇,《白色情迷》的調性則偏向荒謬喜劇,而與《藍色情挑》的開場類似,《白色情迷》也讓主角卡洛(齊伯尼查馬修瓦斯基 飾)一開始便遭受失去婚姻的打擊。電影開場以卡洛來到法庭與機場輸送帶上的行李穿插,而首先步入觀眾眼簾的是卡洛佈滿塵埃而失去光澤的破舊皮鞋。他在法院周遭徘徊著,用不流利的法語和警衛問話,看起來與當地格格不入。

奇士勞斯基巧妙地在《白色情迷》開場的法庭場景讓《藍色情挑》尾聲的茱蒂有了瞬間的交集,而法院也連結著《紅色情深》的退休法官以及當中的一場戲。法院也因而成為聯繫三部曲的一個元素。

可是在《白色情迷》中,白色所指涉的平等,就宛如法院外鴿子糞便在卡洛大衣上留下的白色污漬那樣嘲弄。來自波蘭的卡洛在法國法庭難以與法官溝通,優勢自然一面倒在卡洛的妻子多明尼嘉(茱莉蝶兒 飾)上。

多明尼嘉是典型的美人,有著金色亮麗的長髮、婀娜多姿的身材。在多次浮現在卡洛腦海裡的影像中,身著婚紗的她走出教堂,鴿子飛起,那背光的回眸,因過曝的色調而顯得浪漫耀眼。這是卡洛心中的多明尼嘉,有接近純白的無瑕,也是他儘管離開法國,也要偷帶回去的白色女神頭像。

白色女神令人聯想希臘女神,和希臘典型女神一樣,多明妮嘉心狠又縱情。在法庭上當眾指稱卡洛性方面無法滿足她的需求,又在電話中讓卡洛親耳聽到她與他人交歡的喘息。她一再地將卡洛「去勢」,最終激起了他的復仇之心。

有趣的是,流浪街頭的卡洛在她家窗外目睹多明尼嘉已有新歡的時候,旁邊掛著尚盧高達 (Jean-Luc Godard) 《輕蔑》(Contempt) 的海報,對電影語言有開創性啟發的高達,在此片正好運用「藍、白、紅」三種色彩的濾鏡,處理的也是婚姻危機的題材。而在《白色情深》裡將卡洛「去勢」的,正是多明尼嘉對他的輕蔑態度。

回到卡洛的復仇,英文中的復仇可以用 get even 來表達,而 even 是相等、平衡的意思,表示報復是讓雙方扯平的行為,也是遭受不平等待遇的一方冀求「平等」所訴諸的手段。卡洛放棄理髮、屬於美的天賦,改在金融方面的冷冰領域發展,梳起油頭,有了心計,前半後半判若兩人,最終背叛老闆,靠著買地賣地的高倍差額致富。

財富與外表讓卡洛成功讓重拾雄風,也是向多明尼嘉討回公道的資產,卻也弔詭地成為挽回多明尼嘉芳心的要素。我們一時參不透多明尼嘉的轉變究竟是因為財富還是卡洛重拾的雄風,但我一直無法忽視的是,一個為實現心中平等的人,用了諸多不公允的手段達成,也許也是奇士勞斯基對平等存在的叩問吧。

紅色,是博愛的顏色——《紅色情深》

《紅色情深》為《藍白紅三部曲》中的最後一部,與《藍色情挑》及《白色情迷》聚焦在一個人遭遇人生重大變故的反應不同,《紅色情深》著重在兩個人的交流與影響。變故早在電影故事之前便已經發生,但並不是發生在伊蓮雅各 (Irene Jacob) 所主演的主角范倫提娜身上,而是發生在另一個要角——范倫提娜遇到的年邁法官(尚路易坦帝尼昂 飾)上。在法官年輕的時候,撞見了他的情人出軌。遭逢猶如《白色情迷》的通俗劇碼,法官選擇的人生態度則像《藍色情挑》的茱莉,不再相信愛情、不再需要什麼,選擇深居,藉由竊聽來定奪人性的真實。

《紅色情深》的開場是從一個人播出電話,傳遞訊號的電流隨著電線進入牆內,接著快速穿梭在纜線的畫面,到最後電話的另一端響起,相較《藍色情挑》與《白色情迷》,《紅色情深》的開場是不可見的日常,卻把本應迅速的訊息傳送過程強調出來,將法官竊取訊號偷聽他人通話這件事做出巧妙的伏筆。而相似的技法也用在去年金馬影展《雪地裡的真相》(Mr. Jones,現譯為《普立茲記者》) 當中,用來表現極權國家「老大哥」式的監聽。有趣的是,該導演阿格涅絲卡賀蘭 (Agnieszka Holland) 也是出身波蘭,並與奇士勞斯基曾經共事過。

若以監聽的角度來想,身在法國的范倫提娜也有一個遠在波蘭的男友米歇爾,電影僅以開場那隻播打電話的手表示他的存在,而在電話中與范倫提娜的對話中也透露出他的控制欲,想要知道所有范倫提娜的事情,這不也算是監控的一種嗎?於是《紅色情深》形成一種有點複雜又有點特殊的網絡,米歇爾的控制欲對應到法官的監聽,而法官曾經的遭遇也與片中另名法律系學生奧古斯特(尚皮耶羅利 飾)相互映照。

住在范倫提娜附近的奧古斯特便是老法官口中年輕的自己,不僅兩人都愛狗、考試前受到有如奇蹟的神啟,也都因女友的出軌而心碎。令人想到奇士勞斯基另外的名著《雙面薇若妮卡》(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 中,同樣由伊蓮雅各主演兩位分別在法國以及波蘭生活、外表一模一樣、喜愛音樂,且都叫做薇若妮卡的人。不過不同的是兩個薇若妮卡展示的是相同設定的人生因為選擇的不同而產生的不同,《紅色情深》兩個與法律有關的人則像是被並置在同一時空、互為前代與後代的輪迴關係,反而與楊德昌《一一》在陳述吳念真飾演的 NJ 與舊情人在日本回憶當初的時候,穿插以 NJ 女兒婷婷發生在台灣的初戀這個段落有異曲同工之妙,透過不同年齡的並置,展示一個人的人生各種階段,好像冥冥之中有宛如宿命的隱微安排。

然而,《紅色情深》的女主角范倫提娜,面對種種男友的猜疑、弟弟吸毒,還有被法官的一開始價值觀挑戰,卻仍保有天使般的良善、堅毅與溫柔,這是奇士勞斯基用紅色對應的博愛。是這份博愛,沒讓范倫提娜與被撞到的狗見死不救,才因而與法官相遇;也是這份博愛,化解了法官心中築起的高牆,兩人才得以超越年齡的鴻溝,成為互相談心的知己。

《紅色情深》置換了《藍色情挑》與《白色情迷》的主角到這位年邁法官身上,讓我們看見范倫提娜在他心中引起的漣漪。最後法官迎著窗緩緩流下的眼淚,那是與茱莉以及卡洛結尾相同的眼淚,奇士勞斯基成功的將三部曲串起,成就了影史中最美的三個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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