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偶而聚集在這個陌生海灘的三家人,發現自己被困在由隱形屏障保護的沙灘上。而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個人都在快速老化:幼小的孩子們快速成熟、而年邁的長輩早已死去,大人們試著釐清或接受這片海灘賦予的殘酷命運。但是對孩子們來說,還有許多意想不到的長大成人體驗,等著他們去發掘……而即便在不正常的時間流速裡,家庭仍然以另一種形式成長著。最初帶著小朋友到沙灘散心的父母,發現他們就要在這殘酷沙灘,就地成為了祖父母……而最終的夕陽即將來到。
太陽即將下山,拒絕現實的查爾斯仍在無意義地堆著沙堡,一直依賴丈夫的娜塔莉向他渴求安慰,但他卻視她於無物。已經成人、也體驗過成人儀式的菲利斯,仍像 3 歲孩子一般地蜷曲著身體,躺在垂垂老矣的父母身邊;老化的阿米桑與中年的蘇菲相互依偎;而亨利已經屎尿失禁,女兒佛蘿倫斯輕輕地向已經死去的父親告別;中年的柔伊仍在輕輕安慰著幼女,一旁是眼神呆滯的爸爸路易斯……他看著遠處的山坡,想著自己在年輕還有體力時,應該試著爬上那裡……而當他望向一旁的柔伊,他溫柔地提議,今晚要不要一起通霄熬夜,因為他從來沒試過熬夜……
最年輕的菲利斯,呆呆地詢問著阿米桑,人死後會去哪裡。而老邁的阿米桑,決定講一個故事……這立刻吸引了孩子組們的熱烈興趣(雖然他們的外表都已經是中年不惑)。
阿米桑要講的是一個國王死去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個怪人拜訪一位國王,這個怪人全身每個地方都只有一半,好像有人拿刀從頭頂把他剖成兩半。這個「半人」告訴國王,他是取人性命的死神信使。
國王不能接受自己就要死去的事實,懇求死神給他七年的時間準備。死神答應了,但告訴他,只有自己有資格決定誰何時會死,所以死神將在明天到七年期限之間的某一天,來此了結國王。國王立即著急臣子建造全國最大的堡壘,內有重重護城河與機關,還有許多守衛隨時站崗。國王躲在裡面,並且拒絕任何人進入他的房間。
一年後,王后懇求讓她能見上國王一面,但她打不開國王房門的巨大鐵門,只好離開;又過了兩年,國王最愛的公主懇求讓她進房,國王也拒絕了她;再過了一年,最讓國王驕傲的太子求見,但他受到了跟母后與姊姊一樣的待遇……
而在這七年裡的某一天,半人突然出現在國王獨居的房裡。國王不敢置信他怎麼能穿過重重防禦,半人表示沒有東西能阻擋他的到來。無計可施的國王,只好詢問他死後會去哪裡,半人回答,哪裡都不去,只會待在你的墳墓裡。
國王掙扎地提問,自己還沒時間建立自己的陵墓……但半人告訴他,他早就蓋好了:這座堡壘就是他的墳墓、這房內的床就是他的墳墓,而國王已經在墳墓裡待了七年。國王驚覺,他已經七年不曾見到他的妻子與兒女。而從他獨居房內唯一的小窗子看出去,只有遠處一座頂峰覆雪的高山。他想著,自己還沒有去過那裡……還沒有親自摸過真正的雪……國王留下了一滴眼淚,然後躺在床上,永遠地離開人世。
故事還沒說完,已經成為大人的孩子們已經沉沉入睡。而年邁的佛蘿倫斯與奧利佛互相扶持著、走過阿米桑身邊,他們慢慢地走向海中……阿米桑靜靜地看著他們,消失在海裡。
太陽又升起了,沙灘上的堡壘驕傲地屹立著,建造它們的頑固老人已經一頭栽進堡壘,動也不動;娜塔莉趴覆在母親的墳上,動也不動;羅伯與瑪莉看來仍相依沉睡著;一個中年婦女摸著地上老人的臉,喊著媽媽……沙灘上只剩她了,她邊哭著邊爬向身邊的沙桶,默默地裝起沙子,堆起另一個沙塔……故事到此結束。
《沙堡》告訴我們什麼?
《沙堡》是一個極其殘酷的科幻故事,劇情並無意仔細交代這片沙灘的來由、甚至可以說並未給予任何角色逃出生天的機會。他們淪為了外星人或是政府高層的實驗品嗎?還是踏進了某個時空奇異點?或是他們的心智都已經脫離現實了?讀者無法從書中得到任何線索,其中菲利斯發現有人監視的段落,也許證實了這場悲劇真的是亨利所判斷的「實驗論」。但是實驗的目的與手法是什麼?你同樣在《沙堡》裡找不到答案。
或者說,《沙堡》給的答案不是讀者想要的:這不是一個常見的科幻陰謀論故事,而是一個時間與家庭的故事。《沙堡》就像是被迫快轉的家庭劇,這三家人在時間高速運轉的洪流中,被迫經歷了他們未來數十年的遭遇。孩子們總有一天會成熟,他們會離家去體驗家庭無法給予的新奇事物。
而父母仍然會持續老化下去,他們必須承認自己的時代已經逐漸離去,而越來越多的事情脫離他們的掌控。不願放手的查爾斯,終究如國王一般孤獨死去,面對妻子最後伸出的手,他像國王一樣視而不見;而相愛的羅伯夫妻,面對孩子們的轉變,從同樣的無法接受、到最後的釋懷,讓他們步入了一個無悔的結局。
《沙堡》最後的小故事提醒著我們,即便不需要那片沙灘,無形無聲的時間仍然在我們意識之外流動著——一樣讓人有「光陰似箭」的喟嘆,這是自然的現象,不是神或外星人的惡作劇,而沒有人能抵擋這偉大的力量,我們只能在那一天到來前,盡量讓自己不要留下後悔。
為什麼奈沙馬蘭會對《沙堡》有興趣?
《沙堡》的開場,令人想起「大自然恐怖電影」(Natural horror films)類型:如同 1978 年澳洲恐怖經典《天劫》(Long Weekend),這部電影背景也發生在海灘,一對夫妻遭遇了大自然的反撲,花草蟲鳥似乎都想致他們於死地。而其實奈沙馬蘭也執導過大自然恐怖電影類型作品,就是 2008 年的《破·天·慌》,描述自然植物突然向人類傳遞無形的自殺訊息,令萬物之靈紛紛以最殘酷的方式自殺。似乎永遠包容著人類的大自然,突然變成了最沉默的殺手,這類電影永遠都能挑起觀眾的敏感神經——當你回想起自己也曾經偷偷亂丟垃圾時,便無法擺脫這種源自自咎的恐懼。
但是,《OLD》應該並不是為票房評價雙雙失敗的《破·天·慌》平反之作。《沙堡》最令人驚喜的部份,是它從來沒有一語道破這片沙灘在眾人身上造成的效果。快速老化在成人身上的外顯效果較慢,而在幼小孩子身上較為明顯。當瑪莉最早發現孩子不對勁時,讀者其實無法理解剛抱起菲利斯的她,為何突然一臉驚恐——
事實是喜愛孩子並且時常抱抱孩子的媽媽,發現了孩子的身高突然有變。這對於讀者來說幾乎無法發現——除非你刻意留心菲利斯在幾頁中的身高變化(這幾乎不可能)。而同時瑪莉不言的恐懼,為讀者帶來了更大的驚悚效果——她到底發現了什麼?猜不透的狀況下,讀者的好奇心令他們更加疑惑與覺得不祥。
而這種刻意放慢步調與隱藏線索的手法,正是長久以來奈沙馬蘭的招牌手法:他早熟的內心更喜歡細火慢熬那些刺激與驚嚇,把長鏡頭與定格鏡化為長長的畫布,你得將畫布打開到最後一捲,才能看見那隻銳利的隱藏匕首。
當然,昔來喜歡自己寫劇本的沙馬蘭,應該不可能照本宣科地將《沙堡》複製到大銀幕上:《OLD》應該不是「改編」《沙堡》,而是受《沙堡》「啟發」才對。從目前《OLD》透露的少數資訊裡,像是片名 OLD、前導海報上的文案「只是時間的問題」、還有海報裡的沙漏象徵,都強烈暗示著,《沙堡》最重要的劇情機關——快速老化——應該會直接搬進《OLD》中。
Feels like a miracle that I am standing here shooting the first shot of my new film. It's called Old. #OldMovie @OldTheMovie pic.twitter.com/hth8jUum8K
— M. Night Shyamalan (@MNightShyamalan) September 26, 2020
但是以《OLD》目前的選角來說——包括墨西哥演員蓋爾賈西亞貝納、《她們》的病弱小妹艾莉莎斯坎倫、《兔嘲男孩》牆中少女湯瑪遜麥肯錫、亞倫皮爾 (Aaron Pierre)、《宿怨》的悲情哥哥艾力克斯沃爾夫、《霓裳魅影》的維琪克雷普、《瘋狂麥斯:憤怒道》的新娘艾比麗科肖以及梁肯等人——看起來青少年演員的數量並不多(也許只是尚未公佈)。或許《OLD》不會像《沙堡》那樣特別注重在孩子快速長大的劇情,而反過來專住在年輕人們快速變老的衝擊上。
值得一讀的《沙堡》
無論如何,沒人知道沙馬蘭會怎麼改造《沙堡》這個精彩又悲傷的科幻故事,但是,《沙堡》這樣劇情進展含蓄、不需要大型場景、又有令人驚異結局的故事,看起來完全就是奈沙馬蘭喜愛的那一味。這代表著,以目前狀況正佳的奈沙馬蘭來說,他很有可能再次交出另一部精彩的科幻電影——就像我說過的,科幻類型曾經是沙馬蘭的痛腳,因為在 2013 年,他花了 1.3 億美金超高成本執導的《地球過後》,美國票房連一半成本都不到,還強勢入圍 6 項當年金酸莓獎,獲得了當屆最多的 3 項。
不過就算我們先拋開尚未完成的電影,圖像小說《沙堡》已經確定是一部值得一讀的作品,以上的劇情介紹並不完整(雖然我寫了很多),因為我認為,你應該親自看看這本漫畫才行。它未必需要電影再次演繹劇情,但絕對值得你親自品嚐……然後想想時間對你的人生、你與親朋好友間的關係,會有多麼意味深長的影響。(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