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窄窄的窗口,由查克格薩根 (Zack Gottsagen) 飾演的唐氏症患者查克正在領取餐點。他和藹地與人員對話,手上握有張摺起來的紙,不忘提醒人員要給他布丁。雖然是對話戲,但鏡頭沒有反拍到與查克說話的人員上。我們始終看到查克的臉,即便笑容可掬,仍感覺得到他是關在窗口之中,與他身後一群年齡明顯相差甚大的老人們格格不入。
這是《花生醬獵鷹的願望》(The Peanut Butter Falcon) 的第一顆鏡頭,若有似無地告訴我們查克當下的處境。接著他用手上畫著拙劣塗鴉的紙張告知老奶奶蘿絲瑪麗他的逃脫計畫,並用剛到手的布丁賄賂,抓準時機往外跑出看護之家,結果卻撞到路人。頗具詼諧的開場,查克就像是個被禁足的孩子,用盡手段也要逃離這裡。
正當查克撞到路人的時候,鏡頭接到由西亞李畢福 (Shia LaBeouf) 飾演的另個主角泰勒捕蟹的畫面,相較查克住的地方,河岸的寬闊形成顯著的對比,然而冷不防的,岸邊出現一位警察,泰勒見狀落跑,我們知道事情並不對勁。
這組平行剪接,將兩個不相干的人串起。暗示兩人在不久的將來相遇。沒錯,《花生醬獵鷹的願望》的故事,便是由最後成功逃了出來,為了一圓摔角夢的查克,與在窮途末路時一時衝動燒了仇家捕蟹籠的泰勒,兩人交織而成的。
唐氏症患者的逐夢故事
《花生醬獵鷹的願望》是泰勒尼爾森 (Tyler Nilson)、麥可舒瓦茲 (Michael Schwartz) 兩位導演的首部作品,並獲得了 2019 年 SXSW 影展的觀眾票選獎、南塔克特影展的觀眾票選獎以及最佳影片等獎項,而目前也獲得 95% 新鮮度的爛番茄認證,深受觀眾歡迎。
眼尖的各位可能已經察覺,這部電影的兩位主角,查克與泰勒,正好是飾演查克的演員查克格薩根以及導演之一泰勒尼爾森的名字。其實《花生醬獵鷹的願望》,也是唐氏症患者查克格薩根追逐演員夢實踐的第一部劇情長片。讓現實與虛構故事之間多了份遐想。
說到唐氏症患者的逐夢故事,不得不想到今年藍正龍從演員轉導演的首部劇情長片《傻傻愛你,傻傻愛我》(A Fool in Love, Love Like a Fool) ,這部片主角追求童話般的愛情,用唐氏症患者那接近無瑕的純真、執著,去影響已經世故的成年人這點上,兩部電影不謀而合。
接近無瑕的純真,是《花生醬獵鷹的願望》裡查克邀請恩人參加生日派對的善意,是他深信自己能夠成為摔角選手的心。他願意為這個夢想脫得只剩下內褲,身體塗滿肥皂,連先把衣物丟出窗外都沒想到,卻沒忘邀請為他想出這個方法的老先生到他的生日派對,就這樣從窄小的窗櫺鑽出去。成功之後,查克活像剛脫離母體的新生嬰兒似的,獲得重生。
沒錯,他獲得了重生,不顧自己有沒有穿上衣服,也不知道目的地怎麼走,如同嬰兒的莽撞,他就只管前進,因為他知道,他已經離摔角選手之路跨越了一大步。查克在破曉時刻來到碼頭,正巧躲在泰勒的船上休憩。
《花生醬獵鷹的願望》重生與蛻變
泰勒因為偷他人的螃蟹而失業,又遭到痛毆。也許只是衝動想要報復,一把火燒了仇家的捕蟹籠。沒想到卻被發現,因而只好跳上船,開始他的亡命之途。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在這裡交會。有趣的是,泰勒接受了查克提出兩人成為好友/家人這樣看似無理的條件,讓沒有家人的兩人踏出各自重生的一步。
重生,是這部電影的母題之一。在身上塗抹肥皂的查克,讓人聯想到基督教的膏禮;放火燒掉過去賴以維生的(雖然是別人的)捕蟹籠的泰勒,則像火禮;泰勒跳水去救不會游泳的查克,就像兩人的浸禮,諸如此類的場景難以盡數,但由物理上環境的轉變漸漸來到精神上的化學變化,最後蛻變為在臉上塗抹花生醬,化名為「花生醬獵鷹」的查克。
另一方面,一個主動求去、一個被動逃離,這樣兩個人殊途同歸的故事,也像極了馬克吐溫 (Mark Twain)《頑童歷險記》(Adventures of Huckleberry Finn) 裡的哈克與吉姆。
哈克開始被養育在家管甚嚴華珊家中,因為受不了「文明」的管教,在好友的幫助下出走成功。一陣子後,華珊家中的黑人奴隸吉姆,聽說了自己會被賣掉的消息,進而逃離出來,沒想到結果與流浪的哈克相遇。
也許只是巧合,《頑童歷險記》故事設定在美國伊利諾州,與達珂塔強生 (Dakota Johnson) 飾演的看護艾莉諾的名字發音相似、泰勒死去的哥哥名字是馬克吐溫的馬克,更有甚者,兩個故事都是發生在河岸,而且種族歧視與現代人對唐氏症患者的有色眼光其實相當類似,兩個故事可以說是相映成輝。
然而,電影與文學畢竟是不同載體,相較於《頑童歷險記》,98 分鐘的《花生醬獵鷹的願望》的人物刻畫比較有限是可預想的,然而導演仍然想要將查克、泰勒與看護艾莉諾三人的背景都交代清楚,不僅影響電影的節奏,也稍嫌做作。
比如說,泰勒的背景是先透過他的老闆告訴我們,中後段再由不協調的回憶閃現來交代;連艾莉諾也要參一角,先是由她自己口中像獨白般的自述,告訴我們她的過去作為,後來與泰勒的對話中才知道她現在的狀態。
這些都是編劇手痕,並不是說不合理,只是在觀眾正關注一個過程發酵的時候安插其他情節,讓電影有些失焦之外,也有種便宜行事之感。而最後那些突兀的情節急轉直下,發展出另一個突兀的關係,就像刻意在一個勵志電影中,插入其他導演覺得觀眾會喜歡的元素。
反觀查克與泰勒的互動固然感人,但其實從兩人陌生到成為好友的過程也只用一兩個事件帶過,並沒有足夠的著墨,實為電影可惜之處。但依然不可否認的是,這部電影確實能打動人心,憑藉查克那份的純粹,他站上舞台的勇氣,以及他與泰勒之間的情誼。別忘了,在你看到這部電影的同時,戲中他把所有的生日願望給了泰勒,而現實中一名唐氏症患者已經踏出了自己夢想的第一步。
撰文:史巴基探員/編校:神搜企編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