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宅急便》30 周年紀念（下）：墜落地面之前的奮力飛升，改變了吉卜力的命運

2019-11-30龍貓大王通信

當宮崎駿與鈴木敏夫，正煩惱著該如何切入《魔女宅急便》的改編方向時。製作過每一部吉卜力電影的監製鈴木突然想到：「宮崎先生似乎從來沒有正面創作過關於青春期的題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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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如此，不管是《風之谷》、《天空之城》或是《龍貓》，吉卜力電影裡總有許多非日常的少女們，進行著非日常的冒險。而這些少女主角似乎永遠都不會有面對成為大人的困惑 ── 她們通常都是被迫一夕面對某個成人等級的殘酷選擇。那麼，在宮崎駿的腦海裡，在一個沒有飛行石的真實世界之中，青春期該會是什麼模樣呢？

宮崎駿立刻拿出了筆，畫下了大大的蝴蝶結。

「這就是青春期，這個守護著少女的蝴蝶結，我想就是青春期。」

於是，帶著大紅蝴蝶結的琪琪誕生了。宮崎駿的青春期可沒有什麼「讓我們看雲去」的陽光活力，他的琪琪，會在清晨偷偷去上廁所、出來後會非常在意外面有沒有人；雖然獲得了工作機會，但坐在櫃檯一臉無聊；前一秒才說沒錢了只能吃鬆餅，下一秒看到櫥窗裡美麗的紅鞋，還是會不由自主地說著「好漂亮唷……」。這些第一次面對童真與現實之間落差的青澀苦甜反應，是宮崎駿對青春期的想像。而這樣的琪琪，並不是角野榮子的琪琪。

數十年後，作品被大改的角野，只是雲淡風輕地表示，她也非常喜歡與小說有很多不同的吉卜力電影。而且因為電影，原本受歡迎的《魔女宅急便》小說更加備受注目，引領她繼續創作這個題材。最後角野榮子撰寫了另外 5 本續集，琪琪在最後一本《魔女宅急便》系列小說裡，已經與宅宅男孩蜻蜓成婚了，兩人也有了一對雙胞胎。

但話說回來，在當年製作時，角野榮子其實沒有那麼看得開──她與宮崎駿對少女的定義有很大的差距。角野、鈴木與宮崎三人對此進行了非常漫長 ── 而且慘烈 ── 的溝通，最終才完成了我們看到的《魔女宅急便》。

慘烈不只是在與原作者的溝通之中，事實上，吉卜力內部的溝通才是真正慘無人道：為了一雪前兩部用心做卻被雷親的票房不利成績，吉卜力決定徹底整頓內部的製作流程。改變了《魔女宅急便》的宣傳方式、改變了籌募製片資金的管道、啟用更多新生代的製作人員 ── 後來電視動畫《攻殼機動隊》的導演神山健治，當年不過 20 歲出頭，也以外包身分參與背景繪製；

畫風洋溢精密機械感的大師森本晃司，當時也應執行監製田中榮子之邀，加入了《魔女宅急便》的原畫工作。這些吉卜力去舊換新的改革，不是一時興起，而是為了從根本拯救這間搖搖欲墜的年輕公司 ── 員工的不滿與票房低落，就要毀了吉卜力。

宮崎駿自己甚至已經抱著最後一攤的必死決心，這部電影如果再不奏效，他就會毅然決然結束這間日後成為世界動畫翹楚的工作室。但是，這些決心與改革，無法保證《魔女宅急便》的製作過程平順，反倒掀起更大的波瀾。

原本《魔女宅急便》只是預定在 80 分鐘的中長篇幅電影，一來原著小說的篇幅本來就不長、二來《魔女宅急便》原本就設定由新人掌旗，考慮到當時僅有 29 歲的導演片渕須直能力與體力，這種中長篇幅的設定應該沒有問題才是 ── 沒有必要用過量的工作摧殘首度成為導演的人才。問題來了，鈴木敏夫對宮崎駿劇本的《魔女宅急便》結局有點意見。

原本的結局，停在老太太瞞著琪琪為她烤了生日蛋糕這一段。即便在我們看到的最終完成版，電影至此約有 90 多分鐘，已經稍稍超過了既定的長度。但是，背負著賣座壓力的監製鈴木，覺得這個動人的結局，還欠缺了一點什麼：

「我想觀眾來看電影，果然還是為了想要被娛樂而來的。所以我們也得為他們準備一些沙必斯 (service) 才行。我跟宮崎先生討論，是不是要在這個結局之後再加些刺激的部分。為了這件事，我還被製片團隊的同仁們叫了出去，『這部電影在蛋糕那一段結束不是很好嗎！鈴木與宮崎先生為什麼還要提案增加工作量啊！』」

「……那時的我也只好祭出苦肉計，『我們不是隨便加一些亂七八糟的片段來狗尾續貂啊，大家聽好，這是宮崎先生自己下來修改的！他一定會加上很棒的新結局的！』就這樣，我拼命說服大家，之後沒有人再說什麼，一起把這一段趕出來。」

這段新加的琪琪乘著地板刷、飛上天空拯救因飛船事故而被困住的蜻蜓片段，讓電影片長突破了 100 分鐘。儘管此時還沒有正式開始製作，但是因為增加工作而延長的時程表，已經讓《魔女宅急便》的製作規模，已經超越了一般中型規模動畫電影的程度。

導致原定的導演片渕須直退下成為助理導演，而讓宮崎駿自己再次擔任全片的導演。這段救援片段，可以說是宮崎駿再次發揮他在《魯邦三世 ─ 卡利奧斯特羅城》的動作場面調度功力，短短約 8 分鐘的內容裡，塞進了大量的畫格，以呈現琪琪飛越人群的速度感。飛船墜落造成破壞的橋段，需要大量的背景人群與飛船碎片製造出混亂感，這更是讓負責繪製的動畫師們大傷腦筋。

「真的要按照這份劇本開始製作嗎？」當時，有超過一半的主要工作人員，全都反對按照這份超量、超時、超複雜的劇本製作。「加了這一段絕對比較好！」鈴木監製也毫不退讓，他雖然很清楚這些改動會讓大家陷入慘無人道的加班地獄，但他背負的是《魔女宅急便》的票房成績，以及吉卜力工作室的存亡關鍵。

最終，《魔女宅急便》的結局並沒有淪為狗尾續貂，反而成為了畫龍點睛的一筆 ── 為了友情，失去自信的魔女勇敢地跨越了障礙，再次成長了。這次吉卜力的背水一戰，催生了當時在日本動畫史上票房最高的作品。21 億日圓的票房成績，是 8 億日圓成本的 2.5 倍，是《龍貓/螢火蟲之墓》票房的 3 倍。

曾經在製作《魯邦三世─卡利奧斯特羅城》時，說過「我把自己想創作的東西全放進去了！」的宮崎駿，最後面臨《魯邦三世 ─ 卡利奧斯特羅城》的票房失利表現，非常灰心──當時大家熱衷著機動戰士，只有少數人關注這部破格的魯邦電影。而今，投注相當於《魯邦三世 ─ 卡利奧斯特羅城》的能量，將高密度作畫品質濃縮在片尾 8 分鐘的《魔女宅急便》，獲得了大眾的喜愛，這等同證明了宮崎駿的能力，以及吉卜力的製作品質。

如今，30 年過去了，這部電影仍然讓人想起那些青春歲月。第一次到陌生的都市生活、第一次自己獨居、第一次工作的經驗、第一次發現自己擅長的技能，突然再也發揮不了時的灰心。而如此令人暖心的精緻作品， 30 年前差一點在籌備過程就化為烏有。如同琪琪墜落地面之前的奮力飛升，對吉卜力、宮崎駿與鈴木敏夫來說，谷底反彈的《魔女宅急便》也許是他們永難忘懷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