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小說家角野榮子面前的,是動畫監製鈴木敏夫。他小聲地說:「宮崎駿這個人啊,是有名的會亂改原作的傢伙啊……」而對於身為原著小說作者的角野來說,這句話應該算是為彼此的合作,直接判定了死刑。角野壓抑著許多質問,只回答:「標題跟角色名稱可以不要動嗎?」「世界觀可以不改嗎?」
而這,只不過是多災多難的《魔女宅急便》製作過程當中的小顛簸而已。最終,歷經艱難完成的這部感動人心動畫電影,許多年來獨佔吉卜力史上最賣座電影的寶座,今年雖然迎接了上映 30 周年的紀念,至今仍然深受全球觀眾的喜愛。
(* 2023/2 新增)吉卜力動畫電影《魔女宅急便》確定自 2023 年 3 月台灣上映。
宮崎駿當時正處在製作《龍貓》的後期,每天超過 15 個小時以上的工作量,讓他幾乎已經被巨大森林妖精吸走了全身的精力。要求自己(還有他人)工作態度只能是「全力投球」的他,卻開始對「做到流汗嫌到流涎」的現況感到困惑 ── 吉卜力的《風之谷》票房賣得還可以,但是後續的《天空之城》票房賣得不怎麼樣 ── 而後來上映的《龍貓》,票房仍然不見起色。此時的宮崎駿已經喪失對製作下部電影的興趣與構想──他已經快要決定關閉吉卜力工作室了。
發現《魔女宅急便》的是宮崎的老搭檔、人稱「吉卜力幕後黑手」的電影監製鈴木敏夫。他翻過這本小說,覺得也許是拍成動畫電影的好點子。但當他向宮崎提案時,卻得到疲累的電影導演疲累的回應:「現在我還在忙著處理《龍貓》呢,鈴木先生先讀完再跟我說吧?」
當年角野榮子,花了一年寫完了《魔女宅急便》作為自己 50 大壽的紀念。對小說家來說,角野榮子算是大器晚成的類型,她寫第一本小說時已經 35 歲了。但是結婚生子之後才積極創作的角野,家居生活反倒成了她創作的來源。角野 43 歲時,看到了自己女兒的一張畫,這成為了創作《魔女宅急便》的契機。
「女兒原本就喜歡畫畫,她12歲那時,我在她桌上看到了一張魔女的畫。騎著掃把、頭上綁著蝴蝶結、掃帚上還綁著收音機。我想著,像是這樣 12 歲的魔女,在天空飛翔的模樣感覺很有趣。當時決定下筆時,只是覺得魔女在天空飛很有趣而已。我小時候讀到《阿拉丁》時,喜歡裏頭許多魔法的描述,那時想著,如果能這樣生活,會不會太便利了啊(笑)?」
《魔女宅急便》在雜誌連載期間,迅速地獲得了讀者的歡迎。角野母女的童年回憶,喚醒了許多讀者心中對魔法的好感。
開始讀書的鈴木就沒那麼心頭暖暖了,他赫然發現自己踩進了一個大坑:《魔女宅急便》是可愛的兒童小說,但是這該如何改編成為一部電影?要拍成一部純粹兒童導向的電影嗎?這並不是吉卜力工作室擅長的領域。
想到頭快炸的鈴木敏夫,還得向剛忙完的宮崎駿報告讀書心得,他刻意想要避開內容兒童導向的事實,試圖說服宮崎駿,這本書絕對是他會有興趣的方向:「《魔女宅急便》不是小朋友讀的小說唷,這是年輕女生的故事唷。」如果角野榮子就在現場,我打賭她絕對會掄起掃帚把吉卜力砸爛。
「我比喻一下好了,」鈴木繼續他瞎子摸象的描述,「這個故事是一個離開鄉下到東京、開始學習一個人生活的女生故事。手上有點閒錢、跟新朋友們相處時也很快樂,可是回到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公寓時,寂寞就悄悄地迴繞在身邊。宮崎先生覺得朝這個方向發展,這難道不是一個很不錯的電影題材嗎?」哇喔,年輕女性學習獨立自主,這完全是喜愛強韌女性的宮崎駿的天菜。「原來如此!這題材很有趣耶!」宮崎駿一口答應了這個計畫。
但總有漏餡的一天:當時身心疲累的宮崎駿,已經決定放手讓《魔女宅急便》給年輕同仁們製作。此時質疑自己創作觀是否曲高和寡的宮崎駿,決定由小他 18 歲的片渕須直來擔任《魔女宅急便》的導演,而本人退居編劇的職位。問題來了,整個劇組裡也許唯一需要讀完整本原著小說的成員,可能就是編劇,代表宮崎駿當然也得自己讀一遍《魔女宅急便》。不讀則已,讀完之後才發現自己上了大當:這哪是什麼少女離鄉背井闖天涯、夜裡喝杯小酒細數新鮮人傷痕的故事啊!
宮崎駿赫然發現這跟他幾個月前的想像大相逕庭,吉卜力的頑固大叔生氣了。「鈴木先生你得負起責任!你得幫忙一起寫劇本!」而吉卜力產生劇本的過程無比慘烈 ── 超過半數的吉卜力電影劇本都由宮崎駿自己執筆,進入寫劇本模式的他,可以連續數天工作都不休息,而這次鈴木敏夫也被拖下海一起參加無止盡的加班。
有點諷刺的是,最終《魔女宅急便》的演職員表上,編劇一欄只寫著宮崎駿的名字,但實際上鈴木也是參與劇本開發的一員 ── 這位吉卜力的監製不只是監製而已,他幾乎無役不與,難怪會被戲稱為吉卜力幕後的黑手。
但是兩個臭皮匠未必能勝過諸葛亮,宮崎駿找不到《魔女宅急便》的改編方向,鈴木敏夫也是。某天開會後他們在街上散步,到咖啡店休息時,兩人仍在煩惱。「該怎麼拍這部電影好呢?」宮崎駿疑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