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安導演準備拍攝 2003 年上映的電影《綠巨人浩克》(HULK) 時，首次感受到業界逐漸捨膠捲轉數位拍攝的壓力，而他真正接受這個技術上的變革，也花了將近十年光陰。曾經當好萊塢開始朝數位拍攝技術發展時，李安選擇了抗拒，這點在另一位享譽國際的名導：克里斯多福諾蘭 (Christopher Nolan) 身上，也能看見他對傳統膠捲有著類似的堅持。而李安甚至還曾一度避免當時已蔚為業界標準後製 SOP 的數位化製程。對李安來說，對獨特手法的堅持，仍存於現今的電影產業之中。
「他們正試著要讓數位看起來像膠捲一樣，」
李安日前接受外媒 IndieWire 訪談時表示：
「那（數位技術與傳統膠捲）是截然不同的載體，也有著不同的觀點、不同的需求。數位並不想成為膠捲，它們想要成為一些更加不凡的樣貌。我認為我們需要先克服這個問題，並發現它們想要成為的模樣。」
挑戰 HFR 技術未廣受青睞 李安：沒有糟糕的媒介，只有糟糕的藝術家
10/23 起在台上映的科幻動作片《雙子殺手》(Gemini Man)，是李安繼 2016 年《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 後，再度以高幀數 HFR 技術攝製的電影，更採用了 3D 數位格式。然而試映至今，不少影評坦言比起追求技術上的日新又新，調整劇本或許是眼下更重要的事──針對李安導演想精進的部份，或是於本片立下的創新成就，尚未有太多影評人提及。
影評人著眼本片的焦點比起技術或許更放在故事層面多些，但本片的確能看出技術上的超前表現，明顯展露李安導演所稱「數位電影」的真切進步，這個選擇相當值得尊敬。有些影評人可能無法明白為何這位曾執導過《臥虎藏龍》(Crouching Tiger, Hidden Dragon)、《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 等賣座電影的奧斯卡金獎大導，會想要放下 24FPS 傳統電影黃金標準，轉而投奔超真實的高幀數技術，透過訪談，李安表示他明白這些反彈從何而來。
以每秒超過 24 格高幀數拍攝的電影畫面，對不少前往戲院觀影的觀眾來說可能多少會感到不適應，尤其本片更以 3D、4K 解析度及每秒 120 幀的高幀率拍攝製作──這也正是李安導演打算要解決的問題。正如同他不斷地向《雙子殺手》劇組所提過的一段話：
「沒有糟糕的媒介，只有糟糕的藝術家。電影能夠蓬勃發展，是因為在過去近百年歷史中，一代天才傳承給下一代天才，藝術家也傳承給下一代的藝術家，而觀眾在這段歷史中也不斷提供各種反應，一切交縱且複雜。」
李安表示，
「而我只是堅信著，數位技術中存在截然不同的美麗，一種如夢似幻般的感受，我試圖要找出它。」
在拍攝 2012 年《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 時，為了嘗試 3D 體驗，李安導演首度使用了數位拍攝技術。即便他因本片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獎」殊榮，但同時也為該片 3D 技術吃足了苦頭。由於該片採用傳統 24 幀規格製作，影響畫面流暢度甚至缺少訊息、導致畫面閃爍或模糊，這些問題也讓該片無法順利呈現出導演欲呈現出來的樣貌。
他也意識到，傳統幀數讓他無法安排、拍攝出能讓觀眾身歷其境的容積式景深 (volumetric depth) 效果，更體認到電影的畫面幀數如何限制了你我的觀影體驗。當談及拍攝 3D 電影景深話題時，李安表示：
「我們不太知道該如何讓 3D 達到一樣的效果。不過使用電影鏡頭的話，我可以告訴你該如何進行，像是哪個鏡頭該負責什麼，距離該如何調整，以及該如何聚焦……我對這些相當熟悉。」
從膠捲到數位 李安《雙子殺手》創造數位影片全新價值
為了彌補《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技術不足之處，李安表示他有時會故意限制 3D 畫面的景深，這也是他成為導演後，第一次不確定該如何利用畫面來傳達想要的情感；但這種不熟悉感也激起他的興趣，尤其是當他看到高幀數技術下的 3D 畫面，所呈現出精緻又銳利的深度和細節時，他也開始思考這種數位拍攝技術的潛力，並也一路延續到他的最新作品當中。
他開始好奇自己是否能利用極為真實的畫面呈現出超凡脫俗的概念，他表示：
「我們在生活中必須要更加敏銳，因為我們需要調適才能生存。對於截然不同的觀影方式，也必須要以更加敏銳的方式來觀察。當一切技術都就定位之後，你是否能創造出藝術？你是否能做一場美夢？這些都是我想要回答的問題。」
許多觀眾不欣賞 HFR 技術所呈現的豐富細節、極其真實的視覺感受，而背後的原因正是過去五年李安導演不斷探索並想駕馭的問題；而透過《雙子殺手》，的確能明顯展現出這些技術上的突破。
電影前段，有個威爾史密斯 (Will Smith) 飾演的亨利柏根 (Henry Brogan) 在床上睡覺的場景，鏡頭就設在床邊，觀眾可以看到主角在前景休息著，但從窗外及遠方背景中，我們更能看見幾位殺手進入畫面當中，並包圍他的家。這個畫面表達相當清晰，情緒上也充滿震撼，這的確是一顆相當驚人的鏡頭，也證明李安在《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之後的明顯進步。
在劇情片《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之後，李安接下好萊塢重量製片傑瑞布洛克海默 (Jerry Bruckheimer) 動作電影《雙子殺手》的挑戰，並加入好萊塢有始以來第一位全數位打造的人類角色──也就是年輕版的威爾史密斯複製人，此時李安也找出能夠藉畫面上的豐富細節來呈現故事的方式；而動作片總有許多令觀眾意想不到的發展，因此李安也能順理成章地探索 HFR 3D 技術在畫面呈現上的極致效果。
除了有《落日殺神》(Collateral)、《邁阿密風雲》(Miami Vice) 等電影御用攝影師迪昂畢比 (Dion Beebe) 助陣，驚為天人的拍攝技巧打造出既能發揮充滿景深，且令觀眾身歷其境的場景之外，本片在精雕細琢下呈現出來的細緻畫面，也絕非傳統 24FPS 規格能與之匹敵。
經維塔數位公司（《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 導演彼得傑克森 (Peter Jackson) 創立，為現今動態捕捉技術第一把交椅）精心打造出的角色「Junior」，於本片初登場的片段中，可以看到老少威爾史密斯之間激烈的飛車追逐，
除了一般電影也能見到的精采特技動作與槍戰演出外，透過畫面，當 Junior 單手奔馳在海堤牆上，另一手更換彈匣，呈現出緊迫與緊張的感覺；而前景則看到老史密斯在下方道路不斷飆速，試圖甩開這位追殺他的殺手。李安捨棄傳統動作場面的拍攝手法，用豐富的畫面細節讓觀眾見到故事展開，而鏡頭也常維持定位拍攝，不像過去的動作片頻繁剪輯或晃動。
《雙子殺手》。
另一個片段，老少威爾史密斯在地下墓穴中徒手搏鬥，觀眾不需要依靠過度剪輯，也能清楚地看到角色近身格鬥時的凜冽眼神、各種細節，明顯看見角色們的情緒甚至於策略等等。透過 HFR 3D 規格拍攝，能將畫面聚焦在人物像是翻滾或拳拳到肉的視覺感受上，這點若以傳統 24FPS 格式攝製，畫面將會顯得相當模糊。
李安將此形容為讓數位電影成功的必要條件之一，他相信觀眾們渴望從畫面上得到更多資訊：
「透過 HFR 3D 這樣截然不同的處理方式，能把畫面幾可亂真的當真實世界來處理，」
李安表示：
「當你採用這種技術，重點就放在細節上。你在腦海中構思的內容與呈現的結果其實大多會有些不同，但透過這個技術，將達到所見如所感的境界，畫面能呈現出來的也將更為寬廣。」
李安。
或許以傳統電影來看《雙子殺手》仍有些不足，而李安正持續探索用高科技豐富觀眾觀影體驗的潛力，但目前似乎還未找出高階數位美學的正確開啟方式。
「你必須要刺激它、點亮它，使用各種不同方式對照，讓觀眾看到美感，」
李安表示，
「這就是我試圖要探索的事物，這還只是個開端，我才剛注意到它，還不知道該如何運用自如。」
全新《阿凡達》續集將比照高規格拍攝？
其實在《雙子殺手》開拍前，攝影師迪昂畢比寄給李安一張照片，上面是好萊塢第一台被用來拍攝有聲電影的攝影機。將近 32 公斤重的龐然巨物，是現在迪昂畢比團隊使用機械的足足快兩倍重；而這張照片也透露出 1920~30 年代時好萊塢所經歷過，默片轉往有聲片的變革陣痛期。有聲電影的誕生改革了許多拍攝技術，像是在拍攝演員對戲的同時也一併錄製場邊聲優演繹的對白、改變拍攝的運鏡方式……可說是「扼殺」了夢幻般的默片製作品質，或許李安所追求的 120FPS 觀影體驗，對現代觀眾來說，似乎也有著類似的感受。
要讓所有觀眾接受 120FPS 高幀數觀影體驗似乎還需要點時間適應，但《雙子殺手》的確帶來全新的影像潛力，畢竟 24FPS 在包括過去百年的電影發展史中都十分完美，但 120FPS 是李安逐漸探索的全新嘗試，而不只是他，其他導演也可能陸續投入其中。
「我相信一切都會變得越來越簡單，」
李安表示：
「這處理起來相當費力，辛苦的劇組可能要為此花上 10 倍的努力，結果卻可能達不到理想狀態，但我們依然不會停下腳步，因為當你一旦發現全新的事物就會令人興奮不已，腎上腺素飆升，這正是最好的獎勵了。」
李安仍相信電影產業就快要解開 HFR 3D 技術蘊藏何種潛力的神秘面紗了，但他目前依然感到孤寂。
「對我來說，最辛苦的部份在於缺乏回饋。
開拍只是開端，當你挑戰傳統，回聵也應當接踵而來，接著就能與其他人進行溝通。然而缺乏前人經驗、沒有其他電影可以比較的情況下，雖然可以毫無限制的自由揮灑，但目前也無法獲得回應。這樣下來到底學到了什麼呢？」
《雙子殺手》已經順利製作完成上映，但絕不會是 HFR 3D 電影的終點，曾有傳聞指出詹姆斯卡麥隆 (James Cameron) 接下來的四部《阿凡達》(Avatar) 續集將「比照辦理」，但卡麥隆已出面表示他「必要時才用」，目前暫不會以像本片這樣頂標的規格製作。不過李安相信卡麥隆絕對能帶來更多影像技術上的突破。
「即使許多觀眾認為這看起來不太像電影，但我並不認為把數位電影技術表現到超真實就沒有未來，」
李安表示：
「這一切必須要先駕輕就熟才行。」
《雙子殺手》自 10 月 23 日起在台上映。
翻譯：凱拉特／編校：神搜企編中心
資料來源：indiewi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