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tflix《大濛》:贖屍金、子彈錢、無人認領的遺體,白色恐怖下那群被歷史抹去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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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勳花了四年完成的《大濛》(A Foggy Tale),片名來自台語「罩雺」(tà-bông),意思雖然就是霧,背後卻指涉著民國四十年代的台灣:一個被歷史迷霧籠罩、看不清未來方向的年代。

這部電影票房累積至 1.12 億新台幣,並於 2026 年 5 月 27 日登上 Netflix,上架不到 24 小時就攻下台灣排行榜首位。除了獲得金馬的「觀眾票選最佳影片」外,電影以 11 項入圍領跑,最終抱回 4 個獎項——最佳劇情片、最佳原著劇本、最佳美術設計、最佳造型設計,是當屆最大贏家。

一場收屍的旅程,一個時代的群像

《大濛》故事設定在民國四十三年(1954 年)。十五歲的嘉義農家少女阿月(方郁婷飾),在得知哥哥育雲(曾敬驊飾)遭到槍決後,獨自北上尋找姐姐阿霞(9m88 飾),準備一同到極樂殯儀館領回哥哥的屍體。途中她認識了外省車伕趙公道(柯煒林飾),兩人從互相提防到並肩同行,整部片便沿著這段旅程展開。

這條故事線看似是一個少女替家人辦後事的單純敘事,骨子裡卻嵌入了那個年代最殘酷的真相。在當時,政治犯被槍決後遺體會集中送往極樂殯儀館以福馬林浸泡防腐,家屬必須繳交所謂的「贖屍金」與「子彈錢」才能領回親人。

陳玉勳在翻閱史料時,被一個細節長久卡在心上:許多遺體最後沒有人來認領。原因可能是家屬付不出那筆錢。以當時農民的實際所得來看,那不是月薪能解決的數字,而是要幾十個月的存款才湊得齊。也可能是家屬擔心被牽連、不敢出面,甚至根本不知道親人已被槍決。在恐懼與貧窮雙重夾擊的處境下,一筆無聲的告別就此完成。

電影以 1950 年代的嘉義少女作為敘事入口,揉合公路電影的節奏與白色恐怖年代的壓迫感,在台灣電影的類型光譜上是個少見的嘗試。但陳玉勳沒讓這部片變成控訴書。他自己解釋過,面對嚴肅題材時他沒有刻意安排幽默橋段,而是讓劇情依角色性格自然推進;笑與哭都來自人物本身的生命質地,不是創作端硬塞的調味。

片裡安插了真實歷史人物——飛賊高金鐘(劉冠廷飾)的搶眼出場,加上彩蝶歌舞團姊妹在關鍵時刻的兩肋插刀。而陳以文飾演的特務角色,在劇中沒有得到任何形式的清算或報應,反而過著富裕的晚年。這個處理方式其實貼近史實。在白色恐怖的真實版本裡,許多加害者確實終生未受懲罰,《大濛》選擇照實呈現,沒有用戲劇化的正義收尾來給觀眾一個情緒出口,這是這部片最沉痛、也最展現創作誠意的地方。

陳玉勳的轉身:從喜劇導演到白色恐怖題材

從《熱帶魚》、《總舖師》到《消失的情人節》,陳玉勳一路是以喜劇路線立足台灣影壇的導演。轉身去碰白色恐怖題材,動機並不是某種使命感的爆發,而是逐漸累積出來的好奇與不捨。他表示拍完《消失的情人節》之後休息了一年,常常找母親和阿嬤聊天,對她們經歷的那個年代產生強烈興趣。後來疫情期間,他開始思考一個最基本的問題:在那個沒有 Uber Eats、沒有冰箱與汽車的時代,人究竟怎麼活下去?這個疑問把他帶進了史料堆,再也沒走出來。

他在訪談中強調,自己希望透過電影回應的,不只是殉道者與抗爭者,還包括在威權底下選擇妥協、沉默、求生的平凡庶民。那些因為生活困頓而被迫成為流氓、盜賊、童養媳,或一天只能買得起一根菸過活的普通人。這些異質、複雜、不一定值得歌頌的生命,才是他想刻畫的群像底色。

耗費鉅資蓋一座消失的台北

要讓 2026 年的觀眾穿越回 1954 的台北,等於要把一座城市重新蓋一次。電影總預算 1 億 2,000 萬元,就花了將近一半來作為美術預算。方郁婷飾演的阿月初到台北那場戲,劇組動員了近 200 名群眾演員,街道兩側的攤商、店面都經過考究,搭配人力三輪車、復古轎車、美軍軍車與牛車等交通工具,把七十年前的台北街景幾乎完整還原。美術指導王誌成的團隊為了精準復原片中的福馬林池,甚至直接向國防醫學院申請調閱美援時期的相關史料。

後製期同樣考驗團隊。視覺團隊在調光階段才發現霧層效果不夠濃厚,於是反覆重做、層層疊加,光這道工序就花了大約兩個月。陳玉勳事後自嘲,他原本打算用厚厚的霧氣覆蓋場景以省下搭景成本,沒想到霧本身才是最麻煩的。

演員端的挑戰也不亞於美術。9m88 和方郁婷兩位主演都不會講台語,陳玉勳安排她們分開上語言課,原本還打算最後乾脆改用配音解決。沒想到上了兩個多月之後,第一天開拍就讓導演大為驚訝,兩人的台語表現遠遠超過預期。最後方郁婷與柯煒林雙雙入圍金馬影后與影帝,電影共入圍 11 項大獎。

陳玉勳拍《大濛》不是來自宏大的使命感,而是出於心疼。那些在歷史夾縫中被犧牲、被糟蹋的人,不分本省外省,最終就像一陣霧,散開之後什麼也沒留下。他想做的,是趁霧還沒完全散去的時候,讓那些臉孔被認真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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