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黑色恐怖:黑人恐怖電影史》裡一位受訪者表示:「我們(黑人族群)喜愛恐怖片,但恐怖片並不喜歡我們」。超過百年的恐怖電影史裡,黑人長期是被剝削、被醜化的工具。《逃出絕命鎮》將黑人恐怖電影帶入另一波文藝復興盛世,如今,《黑豹》原班人馬再度帶來一部黑人恐怖電影《罪人》,它確實要討論黑白議題,但它有更多驚喜……更多南方恐怖 (Southern Gothic) 、更多動人藍調、它火辣、性感、炸裂……《罪人》絕對是今年最刺激流暢的商業類型電影之一,它會讓你的腳,忍不住在電影院裡打起拍子。
《罪人》預告:
雙胞胎兄弟史莫克與史塔克(麥可.B.喬丹分飾兩角)多年前離開家鄉密西西比三角洲,有人說他們北上芝加哥跟隨犯罪大亨卡彭,有人說他們環遊世界。無論如何,他們今天帶著一大筆錢回來了,他們要在三角洲開立一間黑人酒吧,一早就在鎮上招兵買馬。他們有音樂天份的堂弟山米(邁爾斯卡頓 飾),非常想跟隨這對雙胞堂兄走天涯,但年輕的他不知道,這對雙胞兄弟其實身上還背負著未償的罪惡……今晚酒吧就要開幕慶,史莫克與史塔克志得意滿,但他們還不知道一場腥風血雨即將到來。

《罪人》(圖片來源/華納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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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人》是導演萊恩庫格勒的第四部電影,也是他的第一部恐怖電影——不過他的第一部長片《奧斯卡的一天》已經夠恐怖了。《罪人》其實還是庫格勒的另一個初體驗:他的《奧斯卡的一天》改編自奧斯卡格蘭特命案;《金牌拳手》是改編自《洛基》系列電影的續作;兩部《黑豹》電影則是改編自漫畫……也就是說,《罪人》是他第一部非改編原創電影,他是本片唯一導演,也是唯一編劇。
也就是說,萊恩庫格勒是《罪人》幕後最重要的創作者。同時還身兼監製的他,可以決定這部電影的任何細節,確保這部電影按照他的視野發展,達到他心目中的製作水準。那麼,為什麼要強調這一點?因為這個萊恩庫格勒構思的故事,與他實作完成的成品,實在太驚人了。讓我懷疑,他未來也許不會再經手任何改編電影了,因為他不用再受到原作或案件真實性的束縛,而他自由幻想出來的世界觀,遠比過去他的所有改編作品都美妙。
《罪人》(圖片來源/華納影業)
電影設定在吉姆克勞法依舊盛行的 30 年代,而故事背景在「美國最南之地」密西西比三角洲,這個地理位置與這個時代設定,已經註定《罪人》裡將會呈現種族隔離制度最黑暗的一面。但是,當我們的主角史莫克與史塔克登場時,我們看到的是兩位充滿自信的黑人哥兒們。自信來自武力與財力,他們身手矯健,默契十足,重點是荷包鼓鼓,手上是一大袋鈔票。有人想找他們麻煩,他們用子彈伺候;他們習於和別人交涉,用討價還價取代武力橫奪。你不說他們是從芝加哥回來的,我還以為是旅瓦干達子弟呢。
但是,三角洲真確存在的歧視與壓迫,時不時躲在銀幕的邊邊角角,等著隨時咬人一口。庫格勒並不想平鋪直敘這種真實存在的不平等,白人角色其實並不多,除了背景臨演之外,白人主要角色其實不過四人而已。但壓迫不須透過窮凶惡極表示,從黑人角色的工作量、經濟狀況與噤聲程度,你可以感覺到一道無形的牢籠確實是存在的。

《罪人》(圖片來源/華納影業)
從比較「文明」的芝加哥返鄉的主角兄弟,其實並沒有想要像《捍衛家園》的巨石強森一樣,舉著巨木掃平三角洲家鄉的不平等,做個黑人剝削電影裡常見的黑人超英雄。他們與任何人講道理;走正常管道從白人手裡買下房產;並注意與白人之間保持距離,在小鎮邊緣開立酒吧……主角其實想做的是「正常人」,一對奉公守法的正常人。但他們要在一個黑人沒資格與白人平起平坐的環境,當一個像白人的正常人,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弔詭。
而這就是庫格勒突顯黑白不公的方式:不是白人特別壞,是這個白人訂定遊戲規則的環境,逼使黑人只能乖乖做奴隸,他們沒資格做一個正常人。
但這只是開始,這對只想做正常人的兄弟,必定遭到環境的壓制,而《罪人》要如何編排衝突?這篇文章不會告訴你,這是你自己進電影院才能享受的驚喜。只能說,庫格勒選擇了恐怖類型電影風格,做為闡釋主題的手段。他一方面遵循這種類型的傳統,具備類型該滿足觀眾的元素;另一方面,他以 30 年代美國南方這個環境作為恐怖片的舞台,很精巧地透過南方恐怖的巫毒元素與種種都市傳奇,讓他想借用的恐怖類型產生了真實性與說服力。

《罪人》(圖片來源/華納影業)
十字路口的靈魂交易:庫格勒如何重塑美國南方的神話
羅伯強森 (Robert Johnson) 的故事,當然是《罪人》劇情的根基。
羅伯是藍調音樂的根源,這位傳奇吉他手、詞曲家與歌手來自「密西西比」(《罪人》的故事背景),他的名字在南方與整個藍調音樂界,代表著才華與詛咒。據說他原本只是個才華平平的傢伙,吉他彈得也不怎麼樣。但某天夜裡,他來到一個十字路口,把吉他交給一位陌生人。那人幫他調音、彈奏,然後還給他。從那一刻起,羅伯強森變了。他的指法像閃電,歌聲裡全是靈魂與鬼影,彷彿整個密西西比三角洲的靈魂都附在他身上——《罪人》裡的山米,也是才華足以撼動次元的天才吉他手。
傳說這個「陌生人」是惡魔,他們在十字路口做了交易。代價,是羅伯強森的靈魂。他的音樂一鳴驚人,但人生卻短得不自然——27 歲便神秘過世,死因至今眾說紛紜。有人說是情殺、有人說是中毒,更有人相信,只是他與合約到期了。

《罪人》(圖片來源/IMDb)
《罪人》裡有強森的分身,也有惡魔,還有藍調……最重要的也許是藍調。藍調不只是一種曲風,它紀錄了當代黑人族群的悲與苦,但這種音樂同時也給悲苦同胞一種性靈上的超脫,而許多有才華的藍調樂手,將悲苦繼續注入在藍調裡,使其更加令人肝腸寸斷。藍調是《罪人》裡的隱形主角,它是山米通往成功未來的手段,它為萬千種植園奴工帶來慰藉,它也是訴諸不公的傳聲筒……同時,它也令白人垂涎三尺,渴望將其吞噬入肚,佔為己有。
《罪人》裡沒有奴隸主揮鞭、沒有奴工血淚……它不像《顫役輪迴》那麼露骨地描寫割肉斷骨的虐待,沒有像《顫役輪迴》一樣以輪迴突顯蓄奴制度依舊存在於現代的絕望感。但它聰明地以所有觀眾都能感受的藍調力量下手,《罪人》會先獻上一段段熱血澎湃或婉轉淒厲的藍調演奏,讓觀眾忍不住跟著音樂一起律動——沒錯,你需要為《罪人》挑個音效一流的電影院。然後它再以恐怖類型元素,演繹一段 40 年代白人音樂人試圖騎劫藍調話語權的種族政治歷史。

《罪人》(圖片來源/IMDb)
被竊的靈魂:藍調的黑人根源與白人掠奪
藍調音樂起源於美國南方非裔社群,融合了奴隸歌謠 (work songs)、靈歌 (spirituals) 與黑人口述傳統,是黑人創傷記憶與靈魂情感的結晶。《罪人》讓你看到監獄黑人犯人修築鐵路時唱著藍調,黑人奴隸在棉花田努力達到每日採收分額時唱著藍調,藍調是他們的國歌與文化。但在現實世界裡的 40~60 年代,白人音樂製作人與唱片公司開始將藍調重新包裝成搖滾的基礎,貓王唱著藍調搖滾,滾石合唱團與齊柏林飛船也在唱藍調搖滾,他們都發了大財……但他們不會提及音樂裡的藍調根源——這就是穩穩的「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 例子。
你可能沒興趣進補以上這段藍調的文化挪用史,放心,《罪人》用你最熟悉的「那種」恐怖類型解釋這段歷史。這是主流娛樂創作者最強大的力量,他們以娛樂手段去解釋歷史上最不堪的時刻,讓那些嚷嚷「政治歸政治,音樂歸音樂」的無知傢伙,不知不覺中被灌輸「無處不政治」的現實。

《罪人》(圖片來源/IMDb)
《罪人》用藍調說故事,這故事有時說得極其魔幻,其中最魔幻的一個橋段位於電影一小時處,庫格勒讓藍調的魅力渲染到最大值,它不再只是音樂,還是靈魂的吶喊,可以跨越時代、種族與文化。當然,以上這段話看來老生常談,問題是,庫格勒以影像與音樂去詮釋藍調的魔力本質,充滿魔幻氣息的畫面配上藍調,與不同音樂元素混搭的配樂,這個引爆激情與歷史情感的橋段,絕對是 2025 年電影的精華橋段之一——為了這一段就值得進電影院……而且是喇叭最大顆的電影院。
沒有任何一位演員在《罪人》裡成為拖油瓶。海莉史坦菲德充滿性感魅力,她有風情,也有悲傷,她本身菲律賓裔-非裔-猶太裔-歐洲血統的複雜多元血統,剛好飾演這個有著複雜背景設定的美女角色。海莉爆發她的悍與多情,讓喜愛她的觀眾,再也不用在影集《鷹眼》裡說服自己接受她刻意裝幼的形象。《罪人》絕對會是她的生涯代表作之一。

《罪人》海莉史坦菲德(圖片來源/華納兄弟)
當然,麥可.B.喬丹是最勞苦功高的演員,他必須分飾雙胞胎兄弟。史莫克與史塔克出場時,刻意帶著顏色與形式不同的帽子,先讓觀眾背好誰是誰。但很快地,我們知道史莫克嚴厲謹慎、史塔克輕挑浮誇,兩兄弟的個性隨著喬丹的不同詮釋變得鮮活。他們很快地脫下帽子,但我們已經能分辨他們的不同了。喬丹本身的個人魅力已經爆表,但這兩個角色想必讓他玩得很過癮(或很痛苦),更讓我們可以看到他的多面性。
《罪人》非常值得推薦給所有觀眾,這是音樂的饗宴,也是藍調迷與老恐怖電影迷的饗宴,它以最娛樂的形式傳達最殘酷的美國歷史,但沒有錯失任何提供娛樂效果的時機。你需要的是尋找音效最好的電影院或是IMAX影院(本片有許多IMAX鏡頭),現在的問題是……《罪人》會不會開觀眾同歡場?不能邊看邊跳舞實在是太痛苦了。
《罪人》將在4/17全台上映。